和《將軍令》重疊漸高的氣勢雄勁不同。她接下來的那首曲子起勢昂然,但漸漸就宛如聽到了刀兵碰擊的銳音,船隻撞擊的轟響,大火燃燒的爆裂,一片悽風苦雨縈繞四圍。再接著,那些聲音在琴絃上變得嘶啞了,嘶啞到極致則突然陷入一片靜默,“此時無聲勝有聲”,靜默得令人膽寒。
溫凌只覺得驚心,凝注著她撥絃的手,屏住呼吸。
她終於又來了“銀瓶乍破水漿迸”的一聲揮弦,重新把他帶入到恐怖的寂寥中,那周遭兵燹的殘破,傷重戰士的呻喚,殘餘船隻和軍營上最後餘火的“嗶啵”聲……都清晰可感。
這樣的音樂不是中和韶樂的雅緻,卻撼人心靈。
“這是什麼曲子?”
鳳棲收弦後才答道:“《赤壁曲》。”
“是三國的赤壁之戰?”
鳳棲淡淡一笑:“樂曲麼,想怎麼想就怎麼想吧,並無定數。”
又說:“我乏了。”
溫凌乖順地起身,走了兩步才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:“他大約是有了底氣。我那四弟,是他新的目標。”
“嘣”的一聲,鳳棲的琵琶絃斷了一根。
她憤怒地望著他:“他要是成就了他的帝業,我的爹爹再也沒有昭雪奇冤大仇的一天了!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溫凌點點頭,“我也不願意他勾結幹不思,勾結成功的話,我也只能永遠被幹不思踩在腳底下,甚至不得好死了。”
他轉身離開。
卻又把步子停在她營帳的不遠處。
望著四周層層疊疊的哨兵,心裡突然一陣茫然。
溶月卻是隻覺得不可思議,悄聲問鳳棲:“咦,他這是怎麼了?和以往大不一樣了。”
鳳棲抬抬下巴:“你去外面打熱水,看看這幾日還有沒有人在聽壁腳了。”
溶月稍傾回來:“沒有,外面乾淨得很,除了哨兵,大概都去篝火那裡看薩滿和歌舞伎去了。”
鳳棲洗漱完,把溶月拉到榻上同眠,低聲說:“他以前意氣風發,因為那時候帶著靺鞨軍隊剛出茅廬,連連打了勝仗,心中是一片進取的銳氣;可現在各種煩惱接踵而至,勝利越來越少,周遭虎視眈眈的人越來越多,他也是凡人,豈沒有煩惱?頹喪的心一起,就開始厭戰,但上了賊船又下不來,越厭惡的事又非得毫不鬆懈地做下去,你幫他想想,他是什麼感受?”
溶月仔細想了想自己以往累得要死還得紡線織布、拼命勞作的狀態,點點頭說:“我懂了:就是那種咬著牙關在忍,但每一天都恨不得一切快點結束;要是再因為小錯被打一頓,更是委屈得要命。”
又說:“嗐,這麼一說,他就是大王,就是統帥,日子也不好過哈。”
鳳棲笑道:“人生苦諦,又有多少不同?你以為我爹爹以前花天酒地的時候,天天就是愉悅的?”
說到爹爹,她也黯然了。
爹爹有錢有勢,然而愛而不得,得了人也得不了心;即便是個無能藩王,也不斷被哥哥們打壓;坐到最高的位置後,更是成了眾矢之的,連同名聲都一道被剝奪乾淨,直至送命。這麼看來,無論貧富、貴賤,人的悲歡亦有相通之處。
溶月隨著嘆息一聲,問:“下面會怎麼樣?”
鳳棲說:“要把溫凌逼到絕境,就要看這次他打算的黃河水師作戰,朝廷王師或高家軍能不能好好贏他一把了。”
“他到了絕境,是不是我們大梁就無憂了?”溶月問了句有見識的話,“不是北邊還有幹不思太子和郭承恩的軍隊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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