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德依冷笑道:“我們談公事!我問你,莊翟氏那個老騷婆娘呢?她煽動民情,意圖誣陷範知府和那中丞,那時不是你買了她麼?既是家主,我問你要人來了!要到了人,我再問你個‘管教不嚴’之罪!”
乾隆這時才突然想起,那時莊翟氏不正是被賣到這翠意樓,被老鴇仗義放了嗎?他不禁對費小翠刮目相看:可嘆那許多道學先生,往往做人上還不如開行院的鴇兒!這時,費小翠頭一甩:“老孃花十五兩銀子買了,就是老孃的人,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。那半老徐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每天光吃飯嚎喪,老孃沒那個閒錢養著她活受罪,開發了!”
“莊翟氏是欽犯!你這是縱放欽犯!”
“笑話!”費小翠越戰越勇,“她臉上刻著字說她是欽犯?!是欽犯也該在揚州的牢房裡。扔到我這兒,難道還要我供揚州的牢飯?!”
哈德依口呆舌笨,此時氣得跳腳,老羞成怒指著費小翠半晌:“臭……臭婊()子!你不知道天王老子是誰!我是八大功臣的後人,就是萬歲爺見了我也要低一低頭的,我治不了你個野雞樓?……”
乾隆先聽他罵髒話還只是微微皺眉,猛地聽到最後,臉一下子綠了,猛地轉身吼趙明海:“你是聾了麼!連我都罵進去了,難道還要我去和這沒王法的動手?!”
趙明海早氣得手抖了,捱了乾隆一罵,大聲“嗻”了一聲便虎竄了出去,輕輕幾下擒住哈德依的雙手一扭,哈德依鬼嚎起來。趙明海騰出一手,就照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直甩耳光。哈德依認出了趙明海,還要罵人:“你作死!我又哪裡犯著你了?!”乾隆眯著眼看了一小會兒,大聲道:“趙明海,你就這點兒本事!?”趙明海一愣,立刻明白了乾隆的意思,對鄂岱和冰兒道:“帶爺先走!這裡我處置!”話音落,他猛地飛起一腳把肉球似的哈德依踢到幾丈開外,哈德依恰巧撞在一棵大樹上,趙明海得了旨意,加之也惱恨其人,一步步逼了過去,周圍有人想攔,趙明海大聲道:“想死的過來!”他中氣十足,聲音震得人耳朵發木,哪還有人敢上去。冰兒還想看,鄂岱已經顧不得身份拘束,扳過她的身子往前輕輕推送。冰兒見乾隆也不言聲,快步向前,才明白過來他吩咐趙明海要了哈德依的命。人命關天,非同小可,自然不敢久留這是非之地。匆匆離開間,還聽見哈德依的聲音:先是喝罵,再是求饒,接著是喉嚨彷彿被堵住一般,“嘓嘓”有聲,然後一片死般的寂靜,少頃周圍便是一片驚叫。
好半天聽見身後費小翠的長嚎:“哎喲我的祖宗天爺爺呀!出了人命了!哎喲這生意還怎麼做啊!……”
冰兒跟著鄂岱和乾隆,已經幾乎是一路小跑。好在是大早,街上行人不多,跑了好一段路,方停下,鄂岱道:“主子爺,總鎮的營盤就紮在附近。”
“不去那裡。”
鄂岱不由嚥了口唾沫,試探地勸諫道:“這會子事急,奴才得保著主子平安!”
乾隆冷笑道:“放心!哈德依來得正好!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!倒不信逼不出那舜阿!”
原來打的是這把算盤!
然而鄂岱仍不放心:“請主子爺示下:此刻去哪兒?”
“縣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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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路,反而氣定神閒,找了一家茶樓,要了一個齊楚閣兒,慢慢吃了一碗大煮乾絲,又是一籠細巧湯包,再喝了一壺好碧螺。冰兒見乾隆無事一般,她倒忍不住頻頻回頭,看向翠意樓那裡,生怕有人來捉拿。乾隆道:“你放心,趙明海在那裡頂著,暫時礙不到咱們。”
“那……”冰兒終於忍不住問,“趙諳達不是頂罪了嗎?萬一知縣動真格兒的,可怎麼好?”
乾隆呷著蓋碗中的茶水,好一會兒道:“他有孝廉身份,知縣知府都沒權動刑。人既是他殺的,也不怕認罪。”
“啊?!要是判了刑怎麼辦?”
“五刑是笞杖徒流死,他徐硯書只動得了笞杖之刑,若說殺人抵命的話,少不得報經三法司核決,尚需皇帝的御批。你想想看……”
冰兒才算明白了些:“那就是說,趙諳達只要認罪,就不能動刑?既然橫豎是死罪,到最後還是皇上一句話而已?”
乾隆微微一笑,讚許地看看冰兒,又對鄂岱道:“等縣裡審好,重罪犯人應該是關入縣衙大牢的。你到總鎮那裡,不拘誰出個面,能保就先把趙明海保出來,不肯讓保的話也打點好,不能叫趙明海在牢中吃苦。”
等到得揚州知縣衙門口,大堂上已經擺出架勢,趙明海站在堂下,微微昂著頭,平靜自若;寶慶坐在一側,臉色略略發青,神色間也不同於一般的跋扈,他一早知道了訊息,又驚又怒,因為事在地方,雖然自己也有品級,少不得還是經地方查處,自己與哈德依隨巡撫那舜阿來到揚州,也算是一枚“苦主”。由於太早,雖然人命大案,裡面已經通知了,然而知縣徐硯書尚未看見身影,他就自作主張調遣了衙役前去拿人,此時,遠遠見乾隆昂首闊步而來,也是沒有半分心虛的樣子,心裡莫名地打鼓。人到衙門口,見乾隆的眼神飄來,笑意中含著一點睥睨,寶慶不能再假裝看不到,居然擠出一個笑,起身到堂前拱拱手道:“長四爺,別來無恙啊!”
乾隆對他試探的語調極為反感,冷冷一笑,也回了個禮:“好啊,寶爺。不期在這兒遇上了!”
“可不是緣分麼。”寶慶乾笑兩聲,見乾隆毫無怯色,一付坐山觀虎鬥的表情,自己反倒先矮了幾分,假裝回頭咳嗽,向後面的班頭遞個眼色。班頭會意,大聲道:“下面眾人別嚷嚷了!徐太爺要升堂囉——”
衙役們井然有序地按班站好,書辦典吏也鋪紙濡墨。乾隆心裡也有三分緊張,琢磨著若是寶慶要在這裡使壞,自己還得想著法子既不打草驚蛇,又能護著趙明海周全,目光屢次瞥向趙明海,趙明海都是微微頷首,“不敢叫主子操心”的神色,便也靜觀過程。只是站了半天,衙役“虎威”都喊了幾遍了,知縣徐硯書仍不見蹤影。
“莫非知縣如此懈怠,出了人命大案都毫不在乎?”乾隆暗想著,但堂上沒有一個人知道,此時最急的就是這位附郭知縣徐硯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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