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枉生錄》第125頁 紀昀聽冰兒說得這麼直白(1)

作者:未晏齋·2025-02-07

紀昀聽冰兒說得這麼直白,不由啼笑皆非,點點頭說:“臣明白了。教導公主,宜乎深入淺出,入之不深,則有淺易之病;出之不顯,則有艱澀之患(1)。”他怕自己轉文,冰兒又聽不懂,抬頭偷偷瞧瞧,見她正在點頭,心不由放下了一半。

冰兒笑道:“如今皇阿瑪讓你做我的師傅,我這人江湖氣重,雖然說上書房裡的師傅都是站著講課的,但我坐著你站著,我覺得就不大對勁。我想,咱們也不用管那些繁文縟節,你坐下講故事給我聽,我們就當喝茶聊天,學得豈不是快意些?”轉頭便叫崔有正奉茶來。

紀昀心道,傅恆來傳旨時確實叫他不拘小節,且聽說這位公主四書也讀過了,只是不透徹,如今開講史部,卻是漫漶無頭緒,就算講一本《資治通鑑》,也有不少枯燥無趣的地方,更不適合這樣的女兒家,正愁著怎麼講才好,這番話卻讓他茅塞頓開,因而笑道:“使得。公主會四書,底子是好的,如今臣教起來也不必板著道學面孔。孔子五德:溫良恭儉讓,君子四絕:毋意毋必毋固毋我。先師述古而不自作,處群萃而不自異,唯道是從,故不有其身,臣竊為此法,不知能否為杏壇添香?”抬頭見冰兒又是一派懵裡懵懂的樣子,又簡化地說了一遍:“臣不敢追先師孔子的德行,不過是把大道放在心中,牢記溫良恭儉讓的古訓,不犯意氣,不執己見,不拘泥形式,只把文史中道之所存的地方,講明白給公主聽。”

冰兒這才點點頭說:“所謂四書的底子,我自己知道不過是糊弄外人的,我除了會背,什麼都不會。我的學問是——”她翻了翻眼睛,好容易憋了條“經典”:“是‘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’,就那德行。”

她的話還沒有說完,正在喝茶的紀昀把滿口的茶水噴了一地,想說什麼,但是脹紅了臉咳嗽得說不出話來,許久方道:“臣太失禮了!敢問公主,‘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’,此處何解?”

冰兒有些尷尬,不過她不知道的東西不太愛裝懂,道:“我是想說,我學的不透徹,想到哪句是哪句,難免會張冠李戴,忽左忽右,摸不著頭腦的。”

紀昀點點頭說:“公主能夠做到毋意毋固,也是上佳的。‘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’是顏子稱讚孔子學貫古今、不可捉摸。”

冰兒紅了臉道:“我就說我不大懂嘛。”

“不要緊。”紀昀止了笑,“儒家大義,一是名,二是仁。名是什麼,說白了就是上下之分。臣呼公主為殿下——雖則明季以降已經不大用了,但也是臣對公主的不敢僭妄的意思。”他看看冰兒含笑點頭,知道她聽進去了,於是繼續道:“而仁是什麼,一般亦即仁義禮智信。打個比方——”

正說著,乾隆走了進來,見紀昀噤口,忙道:“朕叫不要通傳的。你講。”說罷自己坐下。紀昀略一定神,對冰兒道:“譬如說仁,皇上巡幸江南,聽說百姓有冤,聖主體察詳情,平息怨艾,就是行仁政。又如蠲免江南的錢糧,以為補貼百姓迎駕的花費,百姓稱頌皇上便是仁君。”紀昀偷偷瞟瞟,乾隆面色和善,知道是滿意的,便照著這個思路講下去:“義又是什麼?”

“我知道!”冰兒道,“義我最懂,為朋友兩肋插刀是義,劫富濟貧也是義……”

乾隆眉頭一皺:“亂說什麼!聽紀昀講!”

冰兒吐了吐舌頭。紀昀含笑道:“民間是這麼認為,不過不是‘義’的真章。豫讓給知己智伯報仇,更名入廁想行刺趙襄子,誰知為趙襄子抓獲。左右侍衛想殺豫讓,趙襄子說:‘此人有義’,放了豫讓。豫讓又在身上塗滿了漆,使皮膚腫脹起泡如厲鬼一般,在市中行乞,連他妻子都認不出他。一日豫讓伏在趙襄子要經過的橋下,趙襄子經過時,馬匹嘶鳴,趙襄子便知道是豫讓來了,捉住一看果不其然。趙襄子問他說:‘我已經放過你一次了,你為什麼還要刺殺我?’豫讓道;‘臣子不能二心事君,智伯以國士禮節待我,我自然要用國士的行為來報答他。’趙襄子說:‘我不會再放過你第二次了。’豫讓說:‘天下都說您是明君,明主不掩人之美,而忠臣有死名之義。我願意一死,但請劍擊您的衣服,以為報仇之意,那麼就死而無憾了。’趙襄子欽佩豫讓的義氣,於是把衣服給他砍了幾劍。豫讓說:‘我算為智伯報仇了!’說罷舉劍自殺。這是古人所認為的義。”

冰兒被故事吸引住了,問道:“我覺得趙襄子也不是壞人。豫讓為了自己的主子,不惜殺人,殺得若是好人,難道也是講義麼?”

乾隆道:“問得有理,但是而今,講忠義的有幾人?講利益的何其多!太史公寫史,自然不為了是非不分,只是告知人們,忠義氣節,萬古長存。”轉頭對紀昀讚許道:“這樣講得好。經史相融,易於吃透。明經而明禮,知史而知事。婦人家雖主內政,然而不可不知道理,否則必然是家門不幸。”他深深看了冰兒一眼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 (1)穿越了,這話是清末的俞樾說的,但比較好懂,遂偷用之。

☆、花柳地正宜察人

讀書讀了幾日,乾隆忽然大發慈悲,讓弘晝帶冰兒出去轉轉。冰兒大喜過望,問道:“皇阿瑪怎麼放我出去?”

乾隆嗤之以鼻:“什麼叫‘放’,朕把你當犯人關著麼?”

冰兒嬉皮笑臉道:“天天悶在園子裡,真像犯人。”

乾隆道:“得了!天天下了學滿園子轉悠,朕怕你再弄條蛇蟲來惹得六宮不安。這次讓你出去轉轉,回來要定下心神學學女紅。上回端午,宮裡互贈的雄黃荷包,你瞧瞧你做的那是啥?核桃麼?皺成這個樣子,你也好意思拿出去見人!”

“做得不好,不過是我原汁原味兒的。”冰兒皮了臉道,“若是找個槍手,其實我宮裡幾個女孩子女紅是做得極好的,我也不怕不得皇上誇讚!”

“你最差的手藝還想瞞得過別人麼!”乾隆道,“這次和你皇叔出去,換男裝,一切聽你皇叔吩咐。再出上次那樣的事兒,你自己直接到敬事房散差那裡選刑杖過來。”

弘晝好容易插上話,笑道:“不會出上次那事兒了。臣弟現在想著頭皮還發麻呢!要是惹翻了皇上,蹲宗人府看兩年四方天,臣弟就給毀了,往年的喪事直接可以成真了。”乾隆瞧了他一眼,微微笑笑。弘晝低了頭皮臉兒一笑:“皇上放心,臣弟省得!”

冰兒便覺得裡頭有玄機,當著乾隆的面不好意思發問,等跪安出去,她問弘晝道:“皇阿瑪是不是有什麼密令?”

弘晝“噗嗤”一笑:“密令是什麼東西?你當皇上遣刺客呢?真正密旨,你我是都無緣得見的。這次,不過是出去玩玩,順道瞧一個人。”

“瞧誰?”

“皇上說,於你,倒是舊識呢!”弘晝一派神秘的樣子,冰兒不由大起好奇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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