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枉生錄》第126頁 五叔(1)

作者:未晏齋·2025-02-07

“五叔,這裡……”

弘晝大大咧咧道:“沒事,我在這裡。今兒主要是見個人,佈置件事。”冰兒問道:“佈置事情為什麼不在衙門裡處置?”

弘晝笑道:“這種地方更宜察人。”正說著,門外鴇兒笑盈盈走了進來:“兩位爺久等了!我這裡剛來的上好的春茶,喚個女孩子給爺們沏上?”

弘晝仰著頭笑道:“好是好,不過我喝茶素來挑剔,不光茶要好,沏茶的人也要好。”

老鴇一個媚笑:“省得!和五爺品位極高,我們還有不知道的?倒要請爺的示下,這邊這位小爺……”

“這是我家小侄,他老子管得緊,我偷偷帶出來,也不過見識見識,將來家裡的生意還要給這些小的做,一味的懵懂總不成事,對不對?”弘晝道,“你不用管他。”

老鴇蹲了蹲身,笑道:“是,我還叫嫣嫣來。”

少頃,進來的是一位身著玉色上衣、湖綠百褶裙的女子,想來便是嫣嫣了。嫣嫣並不似冰兒心中以為的娼女一般嫵媚大膽,反而微微有些臉紅。冰兒一瞧,她倒也算不上國色天香,不過膚色白皙,五官清秀,抬眼時目光柔順,倒是輕輕說話時,聲音如同鶯啼鸝囀,別有動人的地方。“兩位爺吉祥!”嫣嫣放下手中的茶盤,跪坐在矮塌上,用一柄絹扇,輕輕向茶盤上的紅泥小爐裡扇風,爐上的雕花銀壺裡漸次升騰起陣陣熱氣,嫣嫣左手捏著右手的袖管,右手小心執起壺蓋,看了一會兒,又蓋上壺蓋,沽水清洗紫砂的茶具,用茶匙取了茶葉,放在茶壺裡。

冰兒好奇之餘,也覺得吃茶搞成這樣實在麻煩。弘晝半躺在榻上,輕聲道:“喝茶兼賞姿色,閒適之人倍感快意。你看這小娘的手,不光是白,而且柔若無骨,撫過茶盅都那般溫柔。”冰兒正要說煞風景的話,老鴇進來道:“和五爺,你的朋友來了。”

弘晝翻身坐直,瞥瞥冰兒輕聲道:“底下你少說話了。”整了整衣襟,進來的是一個圓臉男子,冰兒特覺眼熟,好一會兒才想起來,那不就是揚州總鎮下面的游擊海蘭察麼?

海蘭察進門,眼睛先掃了掃四處,冰兒本以為他會多看一看嫣嫣,沒成想他卻認真地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,眉間極輕微地一蹙,又立刻鬆開,轉頭對弘晝道:“是……和五爺?”

弘晝閒散地說道:“正是呢!坐!”

海蘭察無一絲拘謹或不慣,掇過一張凳子坐下,這時嫣嫣已經把銀壺裡沸騰的水倒在紫砂茶壺裡燜了一會兒了,此刻一一沏在茶盅裡,頓時香氣四溢,她把茶向前先奉給弘晝,弘晝道:“先給貴客!”嫣嫣目光流轉,含笑把茶盅遞給了海蘭察。海蘭察舉杯道:“謝了!”呷了一口,也沒有什麼表情,見弘晝不勝陶醉地品著茶,過了一會兒道:“和五爺特別遣人來請在下,正不知為何事呢?”

弘晝笑道:“不才是內務府的,位置雖低,不過常常得見天顏。”他的眼睛一抬,見海蘭察臉上並沒有什麼異色,不由佩服他的氣度,又道:“家中原與當今皇后家交好,那舜阿乃是發小。”

海蘭察笑道:“那麼,大人是興師問罪來的?”

弘晝笑道:“那舜阿自犯國法,我替誰興師問罪?倒是海游擊行事勤謹,萬歲爺特別重視。”他說罷不語,海蘭察的臉色微有變化:說是在揚州立功,然而尹繼善把報優升遷的夾片遞上去了,最後批下來卻只落了自己的名字,只是平調,去的還是西北荒苦的地方。不過他很快回轉了臉色,笑眯眯說:“是,謝五爺抬愛。”

弘晝道:“如今有一件事,要請海游擊幫忙。”不等海蘭察應聲,便道:“京畿近來不少流民,我在直隸總督衙門的朋友請我查一查,其間有個流民的頭子叫於阿三的,似有妖言惑眾的意思。不過此事未敢上達天聽,恐怕萬歲爺震怒。我想著海游擊既在金川熟識兵戎,又在地方鎮過民事,可否幫我一個小忙,處置了這個妖人。到時候海游擊升遷或調到油水好些的地方,都在兄弟身上。”

海蘭察沉吟了一會兒,笑道:“這是小事。只是卑職奇怪,既然是公事,為何在這種地方談及?”

弘晝大笑道:“步軍統領舒赫德是你的朋友吧?他說你最是不拘小節的人,既然總督不願公開此事,自然叨擾海游擊秘密行事。這個地方宜公宜私,外言不入內言不出,豈不是好地方?何況……”他突然擊掌三聲,不過片時,就有兩個美貌女子走了進來,兩雙眉目在海蘭察身上一繞,四隻素手便到了海蘭察身上:“大人,天氣這般熱,大人還穿著外頭大衣裳麼?奴奴為您取些冰來可好?……”

海蘭察之前一直鎮定,此刻卻似乎吃了一嚇,抽出手來道:“不必不必!別說穿的是絲衣,就是披著甲冑,我也不輕解的。”

弘晝笑道:“你們弄怕了海大人了!還是揀好聽的曲子來唱上兩首吧!”於是一名女子便去調柳琴絃,另一名佯羞詐臊地福了福身,亮開嗓子唱道:“羅帶惹香,猶系別時紅豆。淚痕新,金縷舊,斷離腸。 一雙嬌燕語雕樑。還是去年時節,綠楊濃,芳草歇,柳花狂。”真有裂帛之聲。

正在此時,樓下傳來一陣喧鬧,海蘭察一辨聲音,暗自鬆了一口氣。弘晝皺著眉頭問道:“聽得正好。誰在外面聒噪?”正待叫小廝去看,一個三十左右的女子闖了進來,柳眉圓眼,雖算不得十分顏色,卻有著二十分的精神。她雙手插在腰間,狠狠瞪著海蘭察,後面跟著數個健壯的丫頭嬤嬤,也是橫眉冷對的樣子。老鴇上前要呵斥,被那婦人一把搡得老遠。

“翠兒?你怎麼來了?”海蘭察站起來,腿腳發軟,陪著笑對弘晝道:“這是拙荊……”然而轉頭對翠兒道:“你來了。我們這就回家去。”

“你這個殺千刀!”翠兒突然嚎啕大哭,隨手抄起案上的茶葉罐,直朝海蘭察摜過去,“老孃在家辛苦操持,等你回來。你倒來這兒風流快活!我怎麼這麼倒黴,嫁了你這種背晦鬼!當官越當越小,越當越窮。天天叫老孃在家裡提心吊膽,唯恐你又嘴上不把門得罪了誰。如今居然來這種花柳地方!”邊“嗬嗬”哭著,便尋東西砸將過來。海蘭察行動敏捷,一偏頭躲過飛來的茶葉罐,又躲過茶匙和柳琴,見翠兒竟然抄起了盛著熱水的銀水壺,嚇得上前握住她的手腕,他力氣大,翠兒手裡動彈不得,一口口水啐到他臉上。海蘭察說話卻不似手裡那麼有勁,陪著笑道:“夫人!我以後再不來這種地方了。你饒我一遭。”

翠兒道:“京裡是我眼皮子底下,你尚且敢這麼著。揚州出了名的出‘瘦馬’的地方,你叫我相信你乾淨?”又是掙扎著打人,又是照著海蘭察亂罵。弘晝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面,呆在那裡出不了聲,見海蘭察伏低做小地連聲“是是是……”地應和,一犟都不敢犟,不由開口道:“也不過唱個小曲,沒什麼的……”立刻被翠兒噴了回來:“你們家敢情沒老婆麼?怎麼著,家裡三妻四妾的玩膩歪了,上這兒來找樂子了?我看你老婆就是老實無用,要是換了我,你今晚上還想進家門?!……”

絮絮叨叨罵了許多,把弘晝都聽傻在那裡,眼見著海蘭察被那女人一揪耳朵拎了出去,他還回不過神兒來。喝了好幾口茶水平了心神,回頭一看,冰兒不見了,弘晝大急,叫小廝趕緊去找,小廝還未下樓,見冰兒捂著肚子笑著上來了。弘晝道:“所幸你嬸孃不是這麼潑悍的,以前我還嫌她管得寬,如今比一比才知道,真是天上地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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