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枉生錄》第99頁 冰兒並不愚鈍(1)

作者:未晏齋·2025-02-07

冰兒並不愚鈍,苦著臉讀了三五遍已經記牢了,但乾隆不許她背,只好再讀,扳著手指計數,計到最後已經記糊塗了,估摸著一百二十遍了,才抬頭望著父親。

乾隆見她一副苦巴巴的樣子,道:“才一百零九遍!也罷,背來聽。”自然背得極熟練,乾隆這才露了一點笑意:“學而時習,但凡有這樣的勁頭,還怕攻不下幾本書嗎?朕看你讀醫書倒算通透,學騎射也有興致,把這些勁頭放三分在唸書上,何愁沒有出息?前些日子朕考評皇阿哥們的功課,大阿哥、三阿哥、四阿哥、五阿哥的書都背得行雲流水,就是初入書房的六阿哥,那麼小小年紀,也知道用功。”他不知何由地愣了一愣,突然問冰兒:“今兒大阿哥到書房了麼?”

冰兒抬頭想了想,道:“我沒瞧見。”

乾隆的手輕輕叩擊著桌面,點頭道:“是了,上回遣太醫去瞧了,說病還沒有好,難為他前幾天還掙扎著到書房。今日……”他的心不由沉了沉,對外面的太監道:“傳給大阿哥視疾的太醫過來回話。”冰兒看看父親,是難得見到的失神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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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苑比紫禁城多些山水,因而也多些清涼,只是山水多的地方,蛇蟲也多,每日粘杆處的侍衛們拿著長長的竹竿,把樹上嘶嘶鳴叫的知了一一粘走,讓乾隆可以在安靜的環境下處理政務。冰兒在書房偶爾也能看到粘杆處的侍衛粘蟬,不由心嚮往之,別人哇啦哇啦讀書背書的時候,她總是託著腮向著窗外發呆,若是看到一隻蜻蜓蝴蝶什麼的,會莫名其妙地興奮上半天;若是半天也看不到什麼飛鳥小蟲,聽著節奏單一的讀書聲,則就昏昏欲睡,好幾次剛剛用過早點,別人正是讀書的好時辰,她卻踞案大睡,惹得四阿哥等人嘲笑不已。因而,可想而知,學業進展極慢,讓上書房師傅張泰來非常頭疼。

只是一下了學,冰兒的興奮勁兒就來了,瞌睡也不打了,呆也不發了,難得的自由時光,似小鳥一般,不是飛到海子邊摸魚,就是飛到山坡上抓蟲,連累得陪侍的小正子幾次因“勸不好主子”,被首領太監責罰。

這日回到住的地方又是日薄西山時分,葦兒在門口張望得心焦,派了幾撥太監出去尋找也沒有蹤跡,又不敢太過張揚,恰恰此時,涵元殿過來吩咐冰兒過去,葦兒不由慌了,又不敢讓皇帝久等,思來想去只好如實回奏,沒想到回奏過去,乾隆親自來了。

“這時候還沒有回來?!”

葦兒聽乾隆語氣裡頗有怒意,頭不由埋得更低,皇帝問話又不能不答,憋出來一句:“大約公主有什麼事耽擱了。”

乾隆冷笑道:“她倒是比朕還日理萬機啊!朕在這裡等著,看看有什麼要事被耽擱了。——等她進來,不用通報朕在這裡,朕倒要瞧瞧,每日家她要忙什麼!”

冰兒此時回來,可算是撞到槍口了。人沒到,先聞聲:“葦兒、葦兒!快看我帶回了什麼!”

葦兒倒抽了一口涼氣,這主子好惡作劇,每次若是這麼喊著叫著奔回來,必然沒有好事,幾次抓了蟲子,嚇得闔宮的女子們臉發白。乾隆起身到門口,示意葦兒打簾子,這次是他自己嚇了一跳:冰兒的胳膊上纏著一條徑寸粗的花蛇,手捏著蛇頭和蛇下頜,故意向前一伸,那黑色的蛇信幾乎要碰到自己身上。縱然是皇帝,遇到這樣的情形還是本能地一退,轉而怒斥道:“你幹什麼!”

冰兒原意是逗葦兒一嚇,若是嚇得流兩滴眼淚就更好了,沒想到打門口遇到父親,手未及收回去,臉上詭譎的笑容卻僵在那裡了。乾隆見那蛇“噝噝——”地纏繞蜿蜒,黑幽幽的眼睛甚是瘮人,心下不由厭惡,怒聲說:“把這勞什子丟了!”冰兒趕緊向後招手,讓小正子過來,伸手把蛇遞給他。小正子嚥了口唾沫,亦不敢接。冰兒低聲罵道:“你快些啊!”

小正子哭喪著臉道:“奴才沒拿過蛇,要是咬人怎麼好?”冰兒壓低聲音說:“膽小鬼!不就是條菜花蛇麼!又沒有毒!就是咬你一口,也不過一排洞罷了!再說,捏著蛇腦袋,哪裡又咬得到你!”小正子生平第一次捏這樣滑溜溜的物事,硬著頭皮接過來,蛇頭雖動不了,身子卻一下子纏到了小正子的手臂上,他“媽呀!”一聲怪叫,用力一甩,把蛇甩到了地上,眼看蛇慌不擇路就向內間游來,冰兒眼疾手快朝“七寸”一踩,蛇在地上蟠曲蠕動了幾下,終於不動了。除了冰兒,所有的人都是一陣噁心,小正子這才戰戰兢兢前來,把死蛇拎了出去。

乾隆驚魂甫定,不由怒極而笑:“好樣兒的!你如今是出息了,只怕在宮裡,還沒什麼壞事不敢做了!”

冰兒知道不是好話,偷偷抬眼一望,趕緊直挺挺地跪下來:“我只是想逗弄葦兒她們玩的,其實這些蛇……”話還沒說完,頭上捱了重重一敲,“玩?你玩這些倒是有勁!今兒學的功課,先背來朕聽!”

磕磕巴巴半天也沒有背順溜,乾隆問:“今日學的,每章讀了一百二十遍?”冰兒不敢撒謊,眼睛裡溼漉漉的,慢慢搖了搖頭。乾隆發作道:“你見天兒的就盤弄這些沒用的東西!書不會念,女紅也是一塌糊塗!就攆雞打狗的一頭勁!也罷,原本就是給你頒‘賞’來的。”轉頭吩咐外面:“把預備下的東西拿進來!”

冰兒自然知道今日這“賞”是沒有好東西的。扭頭一看,果然是一名太監捧著一個托盤,裡頭黑黢黢的幾條,大約是剛剛做好的紫檀木板子,倒也不長,只是瞅著又實又厚,乾隆道:“給格格瞧瞧!”小太監便把托盤放在冰兒面前,正好瞧個仔細。冰兒哪裡要瞧,瞥了一眼就有些害怕,抬起臉半天又說不出求饒的話,猛地蹦出一句:“我不要!”

那時講的是“君有賜不敢辭”,這一聲“不要”就算是忤旨了。乾隆冷笑道:“由得你要不要麼?你還是謝恩吧。今日也正好放個樣子。”

冰兒抿著嘴,大眼睛裡淚光閃閃,乾隆見她不認錯求饒,暗地倒有些吃驚,不知這小丫頭怎麼會倔強得這樣,好半天才聽到她認命的聲音:“反正我是上輩子做了孽,這輩子總少不了受苦。”末了還長長一聲嘆息,少有的少年老成的模樣。乾隆不由有點心軟,但不知怎麼下臺階,盯視了半天才道:“抬張春凳來。”

葦兒見主子要受皮肉之苦,不由慌了,可自己人微言輕,也不敢站出來求情,數次給跪在冰兒身後的小正子使眼色,示意他來頂罪。小正子早慌了神,正不知自己受怎樣的牽連,此時佯作不見,埋頭跪著不吱聲。

春凳很快就抬來了,一同來的還有乾隆身邊的總管太監馬國用,他見乾隆正是憤怒的樣子,猶豫了一會兒才道:“皇上,大阿哥府的訊息……”

作者有話要說: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臭丫頭越來越欠揍了。

☆、皇長子死別生離

是在大阿哥府診治的太醫報來皇長子永璜的脈案,乾隆略通醫道,看脈案和藥案,漸感心驚,對冰兒道:“你過來瞧瞧。”冰兒爬起來接過幾張單子,看了一會兒道:“這……這是要備後事了的……”說完覺得似乎說得不對,偷偷瞟瞟乾隆的神色,唯恐他發作得更厲害,自己更倒黴。卻從側面可以看見他抿緊的嘴,還有藏在背後微微顫抖的雙手。等太醫退出,乾隆才吩咐道:“再派太醫院的醫正、副醫正去診脈,儘快把脈案和會診的結果告訴朕。明日早朝後,朕到大阿哥府上視疾。”轉頭對冰兒道:“你明天不要去靜心齋了,和朕一起去瞧瞧你大哥永璜。”說完,也不及吩咐賞賜檀木板子的事,拔腳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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