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長嘆一聲道:“天下無不散的筵宴。你自己保重吧,盛京將軍很快會換,若真有什麼煩難的事,就去找他,他不敢不護著你;或者寫信給你舅舅。能幫你朕自然要幫你。真待不下去了,還是回來,就是圈禁,身體上不用受苦。……你走吧。”
冰兒一時似有千言萬語,可什麼都說不出來,咬著下唇點了點頭,轉身慢慢地離去,跟著她的差人忙把葦兒帶來的馬匹牽走。乾隆在後面靜靜凝視著女兒落寞的背影,她的步履在雨雪中似乎有點蹣跚。乾隆的眉不自地皺了起來,趙明海的傘伸過來給他遮雨,乾隆焦躁地一把擋開,突又意識到不妥,輕咳了一聲,道:“走!”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冰兒一路和發遣至盛京的胡家作伴。胡家原本也是書香門第,只因堂房的胡中藻觸了皇帝的忌諱,胡中藻本人自是死罪,連累了一大家子老老小小、特別是這二房的十來口人一起被充發。二房的老太太已是六十七齡,只一子一媳二妾室,下面三個孫子,兩個娶了媳婦,一起慘遭橫禍,一個才方總角,任事不懂便已註定了今生了斷在冰雪之地,還有四個孫女,兩個嫁了出去未受牽連,只有十五歲的胡衍璧和八歲的胡衍瑩兩個女孩子還未字人,也將以紅顏終老異鄉。
胡老太太最疼惜的就是三孫女胡衍璧,與冰兒熟稔後,經常嘮叨,說是自己眼界太高,一心要為胡衍璧找個門當戶對、人品才學都能匹配的才子為偶,不想佳偶未得,先遭橫禍,想來是可惜之至。每每說到這,胡衍璧總是顰眉扭身:“老太太老提這作什麼!我倒願意這樣陪著一家子!受不過苦,大不了就是一死!他不能讓我好活,難不成還不讓我好死?”
胡老太太便抹著眼淚嘆氣,胡太太則勸女兒:“你也是!好好的和老太太頂什麼嘴!”
胡老太太道:“你也別說她,做夢也是想不到今天的……”
冰兒並不知道胡中藻一案與自己其實頗有牽連,只勸道:“人就是這樣,主宰不了自己個兒。不過,都到了這步田地,壞是壞到頭了,也不會再壞到什麼地方去了,只會慢慢好起來。”
胡衍璧便感激地看冰兒一眼,轉了笑臉對胡老太太:“可不是否極泰來麼!”
這一路走了一個多月才到了盛京,盛京在清代之前都稱瀋陽;清初,因其為太祖皇帝遷都發源之地,太宗皇太極便把瀋陽改稱盛京;入關後,盛京又為“陪都”,設戶、禮、兵、刑、工五部,雖無實權,儼然一個小朝廷;盛京及周邊建制如京師,康熙間以“奉天承運”之意,設奉天府,但不像其他行省設督撫,而以“奉天將軍”為最高行政長官;乾隆十二年又改稱“盛京將軍”。然而盛京繁華遠不如京城,境內更有四處謫戍流人之所,其中撫順、威遠堡用於安置一般人犯,鐵嶺、尚陽堡用來安置朝中獲罪大臣、坐文字獄犯及政治犯等。宗人府依乾隆的暗示,將冰兒分到尚陽堡,苦是比威遠堡苦些,但因其中人員多是文人墨客,風俗反而頗為雅緻。
作者有話要說: 小長假結束,悲催的時光又來了。
以後不敢保證日更了,把手裡存稿發完,就得慢慢數格子了,還望看官海涵。
☆、一段苦楚悲異鄉
其時,雖然已經算是開春,但一路向北行進,只覺得越來越冷,一連十數日都是風雪遮天蔽日,銀白滿地,行路極難。好容易放晴了,一行人達到目的地,胡老太太卻病倒了。因還未曾謁見地方官員,驛站又怕過了病氣不肯接收,一行人只能借住在當地民居,幾個押解胡家的差人都是怨聲載道,平白使了多少絆子,胡家把壓箱底的一點碎銀子都掏光了,亦換不來差人的幾點憐惜。冰兒既然懂得醫理,少不得自告奮勇幫胡老太太瞧病。
進了農戶,只能借住在人家堆放柴草的棚子裡,土牆房子只有一門一窗,都用棉紙封牢了,但牆上卻有數道裂縫,冷風打著旋兒鑽進來,室內便如冰窖般陰冷徹骨,胡老太太寒熱大作,咳喘不停,躺在門板臨時搭起的床上,自然也沒有柴火、炭,只有胡衍璧攏來一些乾枝,又問主家借了只火盆,好歹生起一盆火,稍稍地驅走了些寒氣。冰兒呵了呵凍得通紅的手,搭在胡老太太的手腕上,極力調息,在如呼嘯般的風聲中摸準胡老太太的脈象。半天,方道:“右寸浮緊,脈也細。”又看舌苔,心沉了沉,回望胡太太和胡衍璧等人,正想找個地方單獨說,胡老太太伸手抓住了冰兒的衣襟,喘息著說:“金姑娘,你不說我也知道,人總有一死,我沒什麼好怕的,這時若是死了,倒也少了好多罪受。只是……我不放心她們……”
“老太太!”胡衍璧第一個撐不住,跪倒在胡老太太身前。
胡老太太竭力抓住孫女兒的手:“別哭……我是老不中用了,你們還小……我們是牽連進來受罰的,若是蒙了大赦,總還有盼頭……你孃舅那裡,橫豎沒有遭禍,將來……”胡衍璧泣不成聲,胡太太和兩個姨娘也哭了,冰兒強笑著勸慰道:“瞧你們!郎中還沒有發話,你們倒先哭上了。老太太受了風寒,肺為邪侵,症狀來得猛烈,但只要幾服藥,再好好調養,也沒有大礙。”
正說著,柴草棚子的門突然“咚”地被撞開了,主家的女人披一件半舊的羊皮袍子,叉著腰惡聲惡氣道:“半夜三更嚎什麼喪!住在這裡一點規矩都沒有!”轉眼一見胡老太太氣息奄奄的樣兒,愈發憎惡:“嘖嘖嘖!真是晦氣罷!搞了個癆病鬼進了家門,我就說不讓進門的麼!能有幾個銀子!……你們立刻給我搬出去!我們家還有小兒,沒的給你們的病氣過了!”
胡家上下雖是憤怒,卻絲毫不敢說什麼,最後,還是最懂人事的崔姨娘上前,陪著笑擼下手腕上最後一隻銀鐲子,悄悄塞給那女人:“放心,不是癆病,只是受了些風寒,過不了人的。你擔待!我們也……也難!”
女人拿起鐲子看看,又在口中咬了下,“哼”了一聲,扭頭走了。那扇柴門在風中吹得忽而南忽而北,冷風冷雪直灌進來,冰兒鐵青著臉,上前狠狠地關上了門,嘟囔了句什麼,卻見胡老太太已經昏厥過去,暗道不妙,忙移近了火盆,又拿縫衣針燒紅了在幾個要穴上刺血,胡老太太一口氣是緩了過來,昏濁的雙眸盯視了冰兒幾眼,似有千言萬語要說,兩片唇卻顫抖難言,重重地喘了幾口,冰兒忙安慰:“不礙的。老太太好好歇息,明天我出去看看有沒有藥。”胡太太、胡衍璧她們雖然心裡痛楚難言,卻不敢再大聲哭泣,陪著一起勸了一會兒,各自歸位睡了,卻是誰也睡不著。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第二天一早,冰兒便和遣送自己的差人打了招呼,要出去買藥,這是不合規矩的,那兩個差人雖然不情願,也不好說什麼,猶豫了半晌道:“一刻鐘,必須回來。否則,我們只好報官的。”冰兒感激地看看他,道:“放心!”轉身走進大風雪中。
等她回來時,已經是小半時辰後了,她手裡拎著兩包藥,見押送自己的差人正等在門口,臉色黑沉,忙舉起手中藥包說:“不好意思,錢沒帶夠,和藥鋪的磨了老半天。放心,我說要回來一定會回來……”那差人雙臂抱胸,過了一會兒方道:“算是白花錢了,你自己進去看吧。”讓開道給冰兒,冰兒心一沉,加緊幾步進了柴房,裡面,胡家老爺和三個公子也在,都是呆若木雞的樣子,最小的男孩兒還不懂事的樣兒,牽著他母親——崔姨娘的衣襟喃喃地說:“老太太怎麼了?老太太怎麼不和我說話?”風聲中,稚嫩的童音格外顯得清晰,胡衍璧默然無聲地來到冰兒面前,捧起兩包藥,突然抱著冰兒的脖子就大哭起來。她悽楚的哭聲把大家心裡的苦楚都引了出來,柴房裡一片哀聲,連面目堅強的胡老爺也雙淚縱橫,跪倒在地向胡老太太的屍首連連叩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