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好葦兒進來回話,乾隆沉著臉點點頭,意味深長看了冰兒一眼,往門邊走,葦兒趕緊上前打簾子,冰兒猶豫了一瞬,沒奈何用袖子吸了眼角一滴快要掛下來的眼淚,也跟了上去。
皇后宮裡,常有幾個嬪妃來往請安、閒聊,見乾隆過來,含著笑一一請了聖安。乾隆虛抬雙手,示意免禮,笑道:“這裡倒是濟濟一堂呢,手裡拿的是什麼?”
皇后拿過手裡的紙張,笑道:“這次皇上聖壽,各位皇阿哥依例送來手書的賀壽對聯,我們瞧著都嘖嘖讚歎,正商討著是裱起來,還是配西洋玻璃的框子掛。恰好皇上來了,請皇上的示下。”
乾隆之前也看過幾個兒子的對聯,不過未太經心,此時靜下心來看了一會兒,頗覺幾個孩子的書法大有進益,然而心裡卻不是十足的喜悅,淡淡道:“小孩子的東西,不宜太靡費了,就裝裱一下,好好收著也就是了。”目光定在四阿哥永珹的字上,一筆董體,且更顯得飄逸,只是骨力不足,總體而言,是阿哥里面寫得最好的。皇后見他總盯著永珹的字瞧,不由要錦上添花,笑道:“臣妾不大懂書法,不過也覺得四阿哥的字漂亮得緊,五阿哥也很看得過。三阿哥……也還不錯。”
乾隆這時才注意到最上面一張原是三阿哥永璋的,寫的是柳字,然而有柳字的清秀,無柳字的骨骼挺俊,便顯得俗了,對聯也做得頗無新意,隨大流之作而已,不由隨口道:“差得遠了。”說完才想起似乎先見到純貴妃也在,抬眼一瞟,果然正站在皇后身邊臉色尷尬,話既出口,也沒有為了純妃的面子隨意扳回的必要,只是假作無意咳嗽一聲,又岔到其他話題上。純妃雖然難堪,少不得陪著笑奉和,只是沒了以往那般大方潑辣,機敏自然。
冰兒踱到幾幅字前,左右看看,確實是四阿哥寫得最好,然而她心裡和永珹不對付,也不願意說好話誇讚,只道:“四哥的對聯做得看不懂。”乾隆白了她一眼,倒也特別看了一下永珹的對聯:“椿萱並茂交柯樹,日月同輝瑤島春”也不過是隨常的壽聯罷了,規整然無趣,純妃笑道:“四阿哥聰慧,既賀父壽,又讚了母后襄贊的聖德,偏又毫不落字眼。果然是好聯。”
一邊新進的舒妃歪過腦袋瞧瞧,小嘴一撇卻沒有說話。乾隆笑道:“舒妃最是有家學淵源的,你說說看?”舒妃陪笑道:“奴才又懂什麼!皇上在這兒,可不敢出醜了!”一個字也不肯說。一邊令妃倒是真不大懂,只是抿嘴兒笑道:“嘉貴妃姐姐也是聰慧的,四阿哥耳濡目染,可不是正心誠意的。”
純妃原意是把永珹奉承攀附皇后的意思曲折地提一提,惹乾隆心裡存個結,見眾人這麼說,只好順著道:“可不是,嘉妹妹的兒子真真聰慧。”
嘉貴妃真正一個老實人,平素樹葉掉了怕打頭,如今為壽聯的事起頭,一順兒都朝著她來了,不由有些著慌,擰著手中的帕子陪著一臉苦笑道:“自打永珹出生,就是在阿哥所長大的……我又是個愚人,何曾有什麼想頭來……”她自己也覺得說得哪裡不對,可惜人太老實,一時又想不怎麼說才好,只是心裡越加發慌,難堪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乾隆聽得不是話,見皇后的神色也有些尷尬,愈覺純貴妃語涉挑撥,然而不好直接打擊她,冷了臉對嘉貴妃道:“這叫什麼話?你要存什麼想頭?別人要存什麼想頭?都是妄念!反倒是四阿哥窗課裡自己寫的:‘大道既存,何畏至善路遙;孝心實具,不在溫凊奉養’,心學研習得好極了,倒不知他的道在何方,孝給何人了。”大家只見乾隆變了臉色對嘉妃發作,卻不大聽得懂其間的關聯,只有讀書讀得極透的舒妃心裡猛然一跳,知道乾隆一來不喜歡永珹讀書雜蕪,不走程朱正道,二來不喜歡永珹搖擺翻覆,既心疼自己親孃,又意欲逢迎皇后。
眾人都不大敢說話,唯有冰兒不識時務地說道:“四哥這聯,原就是寫給皇額孃的吧?也沒覺得和嘉主子有牽扯?”
乾隆罵道:“蠢貨!你讀了幾本書,敢在朕面前顯擺?”冰兒剛才吃了一巴掌,還沒有全然忘記,見父親確實有怒氣,她自己也不由張口結舌不知怎麼說才好,聽乾隆又道:“你不說話,沒有人當你是啞巴!”只好自認晦氣,蔫耷耷在一邊閉嘴不言。
皇后的心如同泡在冷水裡一般涼浸浸的,她對撫養四阿哥不過是存了一點想頭,卻沒有料到早入了純妃的眼,並打壓著不放。純妃說話,彼此還不尷尬,冰兒一嗓子出來,她心道:“是了。好在這蠢丫頭喊了出來,不然我著了純妃的道還全不自知。此時再不撒手,只怕要給自己賈禍了。”
作者有話要說: 終於更全了……
☆、三朝臣寸玉瑕瓋
過了幾日,聽說嘉貴妃生了病。皇后探視了幾次,也問了脈案,都道病並不重,但就是拖延著難好。皇后尋思著嘉貴妃也是跟著乾隆的老人兒了,素來頗得敬重,少不得把病情通報給乾隆,怕他擔心,又道:“病來如山倒,病去如抽絲。皇上放心,雖然好得慢些,太醫都說不大要緊的。”乾隆點點頭,說:“你替朕多經心著些,新上來的貢品裡,有適合嘉妃吃的用的,朕事情忙時顧不著,你直接頒賜嘉妃就是。”
皇后點點頭,又道:“皇上還在為西藏的事憂心麼?臣妾見皇上這幾日臉色都焦了。”
乾隆神色有些頹然,搖搖頭道:“珠爾默特那木扎勒有謀叛之意,傅清、拉布敦欲將其誅戮,以絕後患,原是不錯的打算。只是畢竟失算了他們背後的勢力,如今雖然叛亂已平,賊子伏法,然而朕的忠臣卻回不來了。”皇后見他談政事,便不敢插口,還是乾隆自己轉回了話題,雲淡風輕道:“朕剛剛得到的訊息,履親王允祹歿了,單傳一個獨子又早殤,未及畢姻生子。朕尋思著,聖祖下面這一支,不合就這樣斷了宗嗣,恰好永珹大了,現在永璋未曾封爵,他也不宜獨封,不如讓永珹出嗣履親王一支,兼祧朕子,遞降襲為郡王。”
皇后愣了好一會兒心裡才弄清了其間的關係:若論其間的“喜”,永珹越過哥哥,得以封王,承襲的又是較為富有的履親王一支,自然是乾隆給他的好處;但若論其間的“悲”,則永珹出繼,雖說是兼祧,但只要乾隆不絕嗣,永珹就失去了繼承大統的資格。對於自己厭惡的永璋和純妃,自然是打擊他們的一件事,但對於永珹本身,自己原本暗暗對他的栽培,也全部落了空。
皇后不知乾隆只是無意而為,還是早就準備著一石三鳥,半晌才陪笑道:“皇上想的,自然是好的。”
乾隆道:“也算不上十足的好,永珹像他親孃,心思重,希望他不要胡思亂想才好。”皇后以為乾隆不過故意擺好話說,然而偷眼看過去,他臉上確有四五分的悵然之色。
兩人相對無言了好一會兒,皇后怕他拔腳離開,找著些無傷大雅的話題閒聊,乾隆只是微笑著傾聽,間或點一點頭,直到皇后覺得沒有什麼可說的了,乾隆才道:“宮中事情繁冗,累了你了。冰兒這陣有沒有犯什麼大過?”
皇后心道:說了你寶貝女兒,你心裡又不痛快!陪笑道:“這陣天天正常去讀書,回來雖算不上貞靜,也還算安分。臣妾都是分內的事,談不上累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