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兒大大咧咧說:“閒話怕什麼!我最不怕人家嚼蛆。說來聽聽,也讓我笑一笑。”
葦兒道:“第一句呢,不是閒話,是皇上正兒八經的意思已經出來了,沒下旨而已:要把四阿哥過繼給履親王家。雖是封王,不過過繼承襲王位的,和正經皇子分封不一樣。閒話是……”她又有些猶豫,忖了忖才說:“都說因為主子和四阿哥不對付,有時搬弄是非,惹得皇上這般安排……”
冰兒愣在那裡,好一會兒生氣地說:“我是和他不好,但我搬弄什麼是非了?就算我搬弄是非,皇上什麼時候聽過我的話?這謠言是誰傳出來的?!”葦兒見她眉立臉紅,氣急的樣子,失悔不該傳這樣的言語,正要說什麼寬她的心,乾隆那裡傳話來的小太監,命冰兒即時就到養心殿去。
乾隆正在養心殿欣賞書帖,聽到冰兒請安的聲音較往常沉悶,抬眼一看,不是氣嘟嘟的神色,倒帶著點委屈與氣悶的樣子,因問道:“怎麼了?”
冰兒問:“皇阿瑪,四哥真的過繼到履親王家了?”
乾隆瞟瞟冰兒,似笑不笑地淡淡道:“是。”
冰兒心裡不由有點打鼓,原指望著乾隆再說點什麼,卻見他只是低頭賞玩手中的書帖,神色亦是平淡。她斟酌了半天才又道:“那……那不是不好麼?”
“有什麼不好?履親王無子嗣,永珹兼祧過去便是他的嫡系,將來少不得承襲郡王,朕若肯加恩,就是親王。履親王家產頗厚,莊子也大,你還怕永珹吃苦不成?”
苦當然不必吃,不過過繼出去,也就是意味著斷了永珹繼承大統的資格,冰兒明白,乾隆在政事上素來乾綱獨斷,連弘晝一般也只在內務府、宗人府裡兼些與皇家有關的閒差,而永珹則從此與波瀾壯闊的朝政無丁點關係,只能當個享樂王爺。
冰兒畢竟知道里面有自己問題,期期艾艾半天,鼓足勇氣抬頭問道:“是不是上次我說了……”
乾隆冷冷一笑,道:“你?多讀點書,你才知道什麼叫‘工讒’。朕的主張,豈會受你的影響?”
冰兒聽懂了話外之音,臉不由一紅,欲待辯解,卻不知說什麼才好,抬頭想撒個嬌,卻覺乾隆不願搭理的樣子,也自覺沒趣,思忖著不知以後以何面目再見四阿哥,也想不出什麼來,只好跪安告退。乾隆這時才淡淡道:“你不必多想。朕喚你過來,不過問問你備好了沒?要出去辦事的人,不該在小事情上糾結不休。過來瞧瞧。”
冰兒過去一看,乾隆身後擺著一幅地圖,不是平素見到的皇輿全覽圖,乾隆道:“這是繪製的陝西地圖。”他指著地圖西北道:“這塊中原之地,向北以接近喀爾喀,向西是甘肅,再西就是伊犁,再西——”他的目光有點遠,眼睛也微微眯了起來,過了好一會兒才道:“厄魯特蒙古。”冰兒的視線卻沒有他遠,好奇地盯著眼前的圖,問:“我去的鄜州在哪裡?”
乾隆用手指指了指,道:“鄜州是直隸州,東靠黃龍山,與宜川、洛川接壤,南與黃陵相連,西隔子午嶺、關山樑,它古名五交城,便是因它‘三川交會,五路噤喉’,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。這塊地方——”他指著其間畫得極小的一座山脈:“這座山叫鳳凰山,發於白雲山脈,向南蜿蜒城北,山勢陡峭,左右兩側是對稱兩座側峰,猶如兩條蒼龍,這裡是五條河流、五條道路,在山前穿梭而過,形成五水、五路相交之勢,故名五交城。”
冰兒聽得饒有興趣。乾隆道:“山上藏著大約百十個山匪,為首的姓穆,年紀並不大,原是流放的匪人,不知怎麼逃了出來,佔山自封為王,常常到州府劫掠,還殺了好幾個鄉宦,囂張至極。你此去雖只是隨著海蘭察處置這百十個山匪,但也不要掉以輕心,這些人無王道可講,刀劍無眼,要留心自己安全。”
冰兒點點頭。乾隆撫著她的鬢角,含笑道:“派你出去,朕也頂了不小的壓力。只盼你行事嚴謹,聽命安分,平安回來,朕自然有賞。”冰兒覺得鼻尖有些酸楚,點點頭說:“我知道。我決不會辜負阿瑪!”
作者有話要說:
☆、四皇子長亭送別
終於到了啟程那天。海蘭察仍戴著紅纓暖帽,只是換了藍色涅玻璃頂子,沒穿補服,天青色缺襟袍子上罩著件長長的褐色綢布面子羊皮裡子大褂,腰上是一把皮鞘鑲銀的戰刀,胯_下是一匹高大的蒙古種棗紅馬。冰兒一身男裝,白水晶頂子的皮帽,水灰色府綢皮袍子罩著玫瑰紫面兒的風毛坎肩,佩劍和馬鞭都精美異常,騎的也是皇子馬廄裡上品的菊花驄。不過兩人都不嬌氣,海蘭察隨身不過兩個親兵,冰兒也不過帶來兩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太監,餘外沒有一個閒人隨著,除了各人騎的馬之外,一輛健騾大車裝著些行李路菜,也可供騎倦休息。四阿哥永珹和軍機大臣兆惠奉旨送兩人出征。
冰兒見到四阿哥還是騎著那匹溫順而矮小的黃驃馬,臉色白中透黃,神色淡漠得幾乎毫無表情,不知怎麼竟有些不好意思,也不像往日一般橫眉冷對。
到了城外,都下了馬,遠遠的一條修得平整的官路,拐了個彎便消失在秋季紅黃老綠的樹叢中。隨侍永珹的人拿出酒盞,永珹作為新封的郡王,雖然個子不過才及兆惠的肩頭,行事倒似乎比以往老練了些,斟了酒分別遞給眾人,笑道:“我今日奉旨送你們上任,也是第一回為皇上辦差,不知說什麼客套話才好,只好以這杯薄酒,示我的心意罷了。”
冰兒見他神色帶笑,卻笑得不大舒心,瞟瞟兆惠在一旁也只是陪著官樣的笑容,自己也只得擠了笑道:“謝皇兄送別。”永珹卻是故作輕鬆地抬抬下巴笑道:“你我同是皇裔,又有一年同窗之誼,倒是我做哥子的,以往沒有好好照顧,多有愧疚了。今日祝你一路順風。”
冰兒不知他話裡有沒有話,既然表面上無懈可擊,也只得笑笑。永珹轉過頭,對海蘭察也說了幾句“凱旋”之類的套話,瞥瞥左右,問道:“海游擊身邊只帶兩個人?”
海蘭察爽朗笑道:“從軍而去的,哪那麼嬌貴,不需要服侍,一路上驛站裡,也少花些兵部的銀子。”永珹見他灑脫,不由一笑,又問冰兒:“妹妹也只帶兩個人?”冰兒說:“我也不嬌貴的,一個人沒有也不要緊。我以前……”說了一半,好歹收住了。永珹倒也沒臆想中的嘲諷她,點點頭說:“妹妹辛苦!”轉頭目視兆惠,兆惠有一肚皮的話想對海蘭察說,偏生此時不應景,見永珹有“是不是回去?”的意思,拍拍海蘭察的肩膀道:“老海……路上保重,照顧好公主。咱們兄弟們都等著喝你的慶功酒呢!”
海蘭察欲說什麼,最後只是弛然一笑:“可不,老海福大命大,命裡貴人又多,此去定然前程似錦。千里相送總有一別,老兄們各自回吧,你們都是忙人,沒的耽誤了!”
送別的程式完成,便是各行其道了。冰兒好容易在外面疏散筋骨,恨不得策馬揚鞭,絕塵而去才過癮,海蘭察卻只是勒了馬慢慢地走,兩個親兵和兩個太監或騎著馬匹,或在車上駕馭著騾子,也都是不緊不慢的。冰兒道:“這速度,什麼時候到陝西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