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枉生錄》第145頁 海蘭察似乎也陷入回憶之中(1)

作者:未晏齋·2025-02-07

海蘭察似乎也陷入回憶之中,微微的酒意更是叫他打開了話匣子:“說稀奇,也沒多稀奇。不過就是捱打之後,那府尹見我咬著牙一聲痛都不叫,對我說:‘小夥子,既然是個硬骨頭,在這裡充混混兒有什麼意思,不如當兵報效國家,也算是你這英雄性揚在正道上。’我就去當兵了,在金川就是從正六品的營千總,慢慢混到了游擊,也虧的打小兒打架打得好。再後來你也看見了,和張廣泗鬧彆扭,好容易留住了腦袋,遷到揚州鎮下,再承皇上抬舉,往陝西當游擊,以後……只要腦袋不掉,小命還在,總歸是努力報銷國家和聖上便是了。”

他說得輕鬆,底裡的艱難卻是不願意提及的。冰兒雖然想問問張廣泗的事,但見海蘭察提到其人時目光就比一般時候陰沉,亦不願觸痛他心裡不快活的往事,因而又問:“那次在靜怡書寓裡,你夫人好凶……”她慧黠的眼睛閃了閃海蘭察,海蘭察覺得好笑:“你躲在樓梯子上,不都看到了麼?我這內人麼,算是我這輩子修來的福氣。不過,也是不打不相識。”

“怎麼,你夫人也會武功?看不出來麼!”

“她呀,就‘五指山’厲害些。”海蘭察提到內人,突然換了副神色,臉上的肉一抖一抖地憋著笑,“我那會兒除了打架生事,別無所長,連舅舅都厭棄我的要命,每每見了我,連留飯都不肯,打發叫花子似的丟幾個制錢巴著我快離開。偏生年紀輕還好顯擺,正月十五從估衣鋪裡賒了一身八成新的皮袍子,打扮得公子哥兒似的去逛燈會。京裡這些個滿族小姑奶奶們不像漢家女子從不出門的,個個嬌生慣養,穿戴一新也出來瞎逛,我不知道怎麼的被人一擠,一腳踩在個軟綿綿的東西上,身後‘哎喲’一聲,回頭想扶,卻愣生生捱了一個大耳刮子。

“我氣不過,卻看這不過一個十四五歲的閨女,個子小小,白白胖胖,眼睛瞪得圓滾滾的。饒是打了我,還立著眉毛把我罵得頭臭。”

“那就是你夫人吧?”冰兒大笑。

“可不是!自小兒就是個悍婦。”海蘭察其詞若憾,實則深喜,繼續道,“我憑空捱了一巴掌,雖說不痛,可旁邊的人鬨堂大笑,臉上也著實掛不住。可人家一個小丫頭,我總不好還手,心裡念想著要報復,就偷偷跟著她回了家。”

“然後呢?”冰兒聽說書一般聽迷住了。

“然後,我發現她還是內務府官爺家的小姐,門上森嚴,我就想著法子把她心愛的一條哈巴狗給騙出來烤著吃了,那丫頭出來尋狗,我故意把狗皮掛在樹上,沒成想小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,衝上來就找我拼命。你不知道母老虎發起威來有多厲害!一根拴狗的麻繩打得我胳膊腿兒上全是腫起來的紅道子。我平素打架怕過誰!那次硬給打得落荒而逃——其實,她要帶幾個家丁出來仗勢欺人,我也不怕,但她只一個小丫頭,我真和她打豈不是說出去丟人,為了不吃虧,只好腳底抹油,溜之大吉了。”

“那翠兒怎麼會嫁給你了?”

“那叫緣分!”海蘭察笑道,“我後來三天兩頭捉弄她,原本她恨我恨得牙癢癢,倒是那次為兆和甫考試的事捱了順天府的板子,她清淨了幾天不習慣了,打聽了訊息來,又為我抱不平,連棒瘡藥都是她幫我抓的。我老泰山知道這事兒,覺得不成話,恰巧翠兒選秀女撂了牌子,家裡張羅著要為她結親,挑了個人說是護軍上的,實則是個吃喝嫖賭的紈絝,翠兒知道了,披頭散髮把人家送來的點心和綢布扔了一地,跟家裡鬧了個天翻地覆。我老泰山家生了七個男娃,就我內人一個丫頭,平素寵得沒邊,要發火都發不出來,只聲聲在旁邊念:‘那你到底要咋樣?能一輩子不嫁人不?’翠兒剛好見我來了,對我老泰山說:‘那種豬玀要嫁你去!我要嫁——’她突然指著我說:‘我要嫁就嫁他!’當時我懵了,然後熱血衝頭一般,拍胸脯子說:‘翠兒你嫁了我,我一定為你掙一副一品夫人的誥命!’”

冰兒含笑道:“一品夫人!你的口開得好大!若是不下把子力氣,可掙不到呢!”

海蘭察自失地一笑:“我老泰山那時也是這麼想的,倒是翠兒,含著淚花兒說:‘甭管有沒有誥命敕命的,我瞧著你對人好,有勇力,必是個有後福的!’我當兵後因著弓馬嫻熟,很快升了把總,有了頂子,自覺不辱沒了翠兒,便去提親。我老丈人因著女兒悔婚,正愁得可以,見我願意娶,又有了頂戴,不管武官的頂子值不值錢,幫我把婚儀操辦了。”

冰兒也不知聊到何時,倦極伏在桌子上睡著了,醒來時天剛矇矇亮,店家勤快,已經開始揩抹桌子,準備早點了,海蘭察抱著他的佩刀閉著眼睛打盹兒,聽見聲響便是機敏地睜開眼睛,四處打量,見冰兒醒了,笑著說:“這裡荒村野店的,也沒有什麼條件,昨晚來時,我看見外面有條小河,洗漱就從簡吧。”冰兒倒也不太計較這些習慣,點點頭跟著海蘭察往外跑,邊走邊問:“你在金川打仗的時候,日子是不是更苦些?”

海蘭察在河邊撩起清粼粼的水擦了把臉,不知是河水太冷,還是想到當時的事情心寒,一臉峻色,許久才回答:“以後你就知道,身體的苦沒有不能受的,唯有心裡的苦才是真苦。金川裡睡溼泥地睡了幾個月,八月份轉眼就開始飄雪,到了嚴冬,雪堆得有人高,攻碉樓時若是有人負傷不及救助,就活活在雪地裡凍死——就是這樣,也比在張廣泗帳下好過!”

冰兒偷偷吐了吐舌頭,也到河邊捧水洗臉,果然真正刺骨,臉似乎都被洗木了,她扭頭看看海蘭察,他撩起衣襟擦乾了臉,雖有倦色,卻不顯得憔悴,精神十足的樣子對她說:“瞧那邊——是我們的人來了——死慢!”

冰兒也學著他撩起衣襟把臉擦了,此時已經換了布衣,很久沒有受過風吹雨打的臉蛋兒磨得生疼,不過心裡卻覺得比在宮裡看著皇后烏喇那拉氏的臉色高興。吃過早飯,冰兒爬進騾車,拉嚴車窗上的簾子,給自己敷上魚膠的傷藥,隨著車子的搖晃,漸漸覺得睏倦上來,不知什麼時候又睡著了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 其實算是編外篇:《海蘭察前傳》。

俺不喜番外這種形式,不過這篇所謂前傳也當不得歷史。海蘭察是在平準戰爭中初始出頭露面,第二次金川之戰已經有所作為。不過時間跨度大了,不符合本文中一些設定,因而篡改,當不得正史來看。

特告知讀者。

我覺得古代故事可以適當編造,但為正本清源,還需作者和讀者妥善。

☆、片言牽出冒賑案

“晚面”依例召的還是傅恆,雖是君臣,“晚面”時氣氛融融適宜,倒似知己好友間促膝談心。乾隆笑道:“既坐著,不必那般拘謹。這茶葉,是武夷山上的,一棵大紅袍,一年也就產這一兩斤。你嚐嚐看。”

傅恆小口啜飲,聽見乾隆略有得意的聲音:“如何?朕所言不虛吧!”傅恆抬頭笑道:“是讓奴才也沾光了。”

乾隆點點頭笑道:“私下裡,不說這些客套的話。你在朕身邊,朕倒省卻了好些麻煩事情,倒是你經略金川事務時,軍機處擬個旨意都要朕親加斧削,難以愜意。對了,你哥哥傅清的靈柩已經到京了,安置好後,朕當親臨祭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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