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枉生錄》第146頁 傅恆不由淚下(1)

作者:未晏齋·2025-02-07

傅恆不由淚下,急急跪下叩首:“奴才一家仰賴皇上聖德厚恩!肝腦塗地,無以為報!”

乾隆不由也有些傷感,扶著傅恆道:“你哥哥不僅忠藎,且有勇有謀,這次西藏事出,他早有覺察,朕原欲按兵不動,但準噶爾入藏熬茶,珠爾默特那木札勒逼死親兄弟,與準噶爾方面眉來眼去,不是叛跡日彰,又是什麼?!誘殺珠爾默特那木札勒自然是揆幾審勢,為朕除了遠憂,然而傅清身陷死地,自剄報國,卻也是叫朕特覺可惜的事。”

談到這樣哀傷的事情,兩人都不由沉默了許久,好一會兒,乾隆呷了口茶水,強笑道:“不談傷心的事吧。朕這裡倒也有可笑的。”轉身在書案上拿起一個密奏匣子,開啟上面的銅件袢鈕,取出一本黃絹面子夾宣裡子的請安摺子:“猜猜會是誰的?”

傅恆見乾隆既是有些好笑的樣子,又有三分得色,略一思忖便知道了:“想是五公主的。”

“不錯。”乾隆開啟請安折,輕輕摩挲著紙頁,笑道,“他們已經到了衛所,剛安頓下來。瞧瞧,這摺子上所有抬頭一概錯亂,‘臣女’的字樣倒寫得比‘皇父’更高。不過看樣子也趴在那裡寫了許久,嘰嘰呱呱什麼大事小事都來彙報。”

傅恆想到外甥女平素大大咧咧的樣子,能坐在那裡認真寫摺子,不由也覺得是個好笑的景象:“海蘭察平素沒有密摺上奏之權,怕也沒有延請過幕僚教過怎麼寫請安折。這兩個人瞎子摸象,自然寫不完善。”

乾隆笑著搖搖頭,在案上拿過硃筆,圈的圈,槓的槓,在冰兒的請安折上好好刪改了一番,改完拿著瞧瞧,搖搖頭道:“錯謬太多!雖說寫請安折和寫信差不多,也不該顛三倒四的。”雖是搖頭,心裡還是暖暖的,那個小丫頭的一顰一笑恍若還在眼前,突然又想起了什麼,低聲道:“皇后這一胎又沒有保住,是昨日的事情,幾個御醫急急用藥,還是小產了。好在冰兒不在身邊,不然,只怕又有饑荒要打。”

傅恆不由一怔,半晌才道:“皇上……聖心遠慮……”

乾隆搖搖頭,嘆道:“大事小事免不得操心,好在國家承平日久,百姓生活還算是安居樂業,朕自忖也沒有辜負了先帝的期許。”傅恆忙道:“皇上聖明!鳳凰山的毛賊不是大患,海蘭察的能耐,應該不出數月就能剿平。公主得皇上栽培,自然明白皇上的用心良苦。”

“能懂就好了。”乾隆微微搖頭,瞥眼又看著摺子上揮灑得如同男子一般的筆跡:“……鄜州風景秀美,鳳凰山旁有河,近來有甘肅逃荒而來的人,說自入秋以來,常常是連月大雨,耗羨一成未減,不如下中原找些活計。倒是臣女自入陝西來,天氣一直是風和日麗,也不甚冷……”

乾隆突然似想到了什麼,疑惑地望望傅恆,又看看摺子,好一會兒才問:“今年入秋,陝甘總督勒爾謹和甘肅巡撫王亶望一直是奏報旱情的?”

傅恆見他神色有異,心不由一拎,趕緊回奏道:“是呢。去年也是大旱,今年也報的大旱,且各地倉庫儲糧不足,便由各州縣捐監(1),捐得的糧食全部賑災。”他見乾隆臉色漸漸沉鬱下去,下頜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,知道即將震怒,不由屏住呼吸,逐字逐句斟酌著說:“皇上去年命軍機處擬旨,問勒爾謹‘甘肅民貧地瘠,怎會有二萬人捐監?怎會有如此多餘糧?年復一年收捐,陳糧如何使用?每年借給民間,為何不叫民間自行流轉?’勒爾謹回奏說甘肅民風刁悍,貧富未均,若聽憑民間流轉,恐怕鬧出搶賑的禍事……”

乾隆冷冷一笑,把冰兒的請安折甩在書案上,撳著書案道:“朕竟然給他們合夥蒙了!甘肅流民說,連月大雨,耗羨又一分未減,只怕也不知賑銀在何處。只便宜了那些捐糧的監生和王亶望這隻吸血的大蠹罷!(2)”傅恆見他抿緊著嘴,眼中熒熒,摁在書案上的拳頭微微顫動,臉色暗沉得駭人,心裡不由一悸,不自覺地從小杌子上跪到地上,叩頭道:“奴才未曾詳查,皇上……”

乾隆深深吸了一口氣制怒,半晌道:“先不要打草驚蛇,王亶望若真個深負朕恩,朕必不輕饒,將為天下督撫戒!”轉頭道:“傅恆,明日擬發明旨,你馳往鄜州督看海蘭察剿匪。前此,先往甘肅嚴查,若確有冒賑的事情,著人火速逮問勒爾謹和王亶望。(3)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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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冰兒和海蘭察一行剛來到鄜州時,尚未換了衣裳到綠營,覺得肚中飢餓,先在鄜州城邊的小店坐下吃飯。兩個小太監陸亭和李玉生早已是塵灰滿面,樣子萎靡,海蘭察吃飽了飯,見兩個小太監還在碗裡挑三揀四,心裡不由冷哼,對冰兒道:“你坐著歇歇,我找剃頭挑子剃個頭,刮個臉。”

見他離開,陸亭不由出聲抱怨:“主子什麼身份!沒的跟著這個倒黴催的游擊一起吃這些雞食!”

冰兒倒沒覺得什麼,笑道:“挺好啊。”李玉生接著道:“主子是不計較,可海游擊總該明白,他帶著誰出來的?心裡沒譜麼?怎麼能也不計較呢?”海蘭察帶的親兵忍不住了,出聲道:“出來征討,又不是巡幸來了,哪那麼多計較!”

兩個小太監自恃宮裡人,哪裡瞧得起這些大頭兵!陸亭年紀輕些,冷冷笑道:“沒見過富貴,想計較也不知何從計較起吧?!”

冰兒眉毛一皺,正想喝止他們的拌嘴,突然聽到遠遠地傳來高亢而蒼涼的歌聲,似乎穿透雲層,撒將下來。不過片刻,聲音便似在耳畔。剎那又是一聲尖長的唿哨,兩人兩騎如風一般從小店門口擦過,冰兒只來得及看清其中高大的一個穿著一身黑色短打,身下也是一匹黑色駿馬。轉瞬,歌聲已經在遠處了。

海蘭察臉上正敷著熱手巾,鯉魚打挺一般蹦起來,一把扯去臉上的手巾,冰兒第一次看見他目光炯炯,如電光一般射向遠處,如在沉思一般。好半晌,他才又眯縫起眼睛,把手巾覆回臉上,慵慵地躺倒在剃頭挑子的躺椅上,閉著眼睛乾脆哼起歌兒來。

剃頭師傅笑道:“你莫怕,這是山上的人,等閒不傷百姓。”

海蘭察眼睛又是一道光,俄而笑道:“山上的人?鳳凰山上的?”

剃頭師傅道:“可不!人稱穆爺,我們日常聽他走道時唱歌或是吹簫,就是心情好的,從不為難人。要是不言聲走過去,城裡的富貴人就要心跳了。”

海蘭察張著嘴,似乎在思考,過了一會兒問道:“他時常下山嗎?走的都是這條道?”

“時常下山,買糧要下山,搶錢要下山,殺人也要下山。這裡四通八達,誰知道他走哪條道?說起來也怕人,殺人不眨眼的,城裡的鄉宦——尤其是錢家的,都死了好幾個了,殺也殺得慘,把好好的人四分五裂,全屍都找不到,有血海深仇似的。”剃頭師傅不勝恐懼似的搖搖頭,“幾任太爺都破不了,駐防的官兵也打不下個山頭。不過,平心而論,我們窮人家不用怕的,他一不奸人家婦女,二也不濫殺,不惹著他,渾然沒事。沒事!”

再說“沒事”,聽到山匪穆老大手段如此毒辣,海蘭察和冰兒還是有些心事,悶悶地不則一言進了城門。“去哪兒?”冰兒問。海蘭察道:“雖然我是欽命的討剿的游擊,到這裡還是先拜會知縣,然後到駐防的綠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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