鄜州人傑地靈,是陝西的一塊富庶地方,城裡人口熙攘,集市頗為熱鬧。海蘭察他們一行不得不下了馬,牽馬在石板街道上步行。行至一家米行門口,聲音嘈雜起來,海蘭察眼尖,停下步子對冰兒道:“你瞧這是不是剛才那個‘穆爺’?”冰兒定睛一看,米行前雙手抱胸、眯縫著眼睛的高個子的男子,恰巧也是一身黑色短打,一匹黑色駿馬。他嘴裡不言聲,倒是旁邊一個矮個子的在那裡喋喋不休:“……孃的,我看你是不認得老子了。別說老子今天是拿錢來買你的米,就是今兒老子不拿錢過來,你又敢不賣?”
米行夥計嘟嘟囔囔了一陣,許是掌櫃出來了,滿臉含著笑,又帶著點驚怯,陪著小心說:“穆爺素來體恤我們!無論是制錢還是銀子,都好說的,這些金器,且不論成色如何,叫小的們將來如何脫手?小的們也是糊一碗飯吃而已,穆爺千萬擔待!”
矮個子還待再說,穆爺卻是冷冷一笑:“既然如此,米就不買了吧。掌櫃的內裡發財怎麼發的,大家夥兒都明白,我白囑咐你妥善小心便是。”
米行掌櫃臉色大變,見穆爺似乎轉身要走,急急攔上去,陪著笑說:“穆爺!穆爺!好說!好說!”硬扯著不放,見穆爺臉色冷峻,咬咬牙道:“穆爺,今年雖說年景好,耗羨收得並不少,我們小店,光為甘肅的流民納捐,也納了好些次了。不是存心怠慢穆爺。穆爺瞧得起,我先賒些米麥給穆爺,穆爺何時方便,聽憑給些。這些金器,著實不敢收下。”
海蘭察皺著眉頭尚在思忖,冰兒輕聲道:“我明白了,穆爺的金器必是贓物,米行掌櫃不敢接受。——我瞧這匪首做事霸道得很,平素不是善類。”海蘭察亦了悟,點點頭道:“這畢竟不是《水滸》,劫富濟貧的義匪不過是小說中人物罷了。這裡已近城中,縣衙應該就在附近,穆爺來去毫不避人,著實猖獗得厲害。”李玉生早嚇得兩腿篩糠,輕聲說:“主子,這裡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,還是儘快去兵營裡安妥些。”
冰兒不由傲然笑道:“你膽子太小!他不過兩個人,我們倒有六個,怕他作甚?——海蘭察,這裡拿住匪首,我們不是省了好多事麼?”
海蘭察欲待攔阻,已經來不及了,冰兒一個箭步邁了出去,朗聲說道:“青天白日的,不是明搶,也算是訛詐吧?”海蘭察暗道不妙,搶過去站在冰兒身後,死死盯著穆爺的動靜。
匪首穆爺果然詫異回頭,米行邊人流熙熙,或有一兩個偷眼望過來,卻沒有敢於圍觀的,站著巋然不動的只有這一行六人,六個人中,站在最前面的是個個子矮小的年輕人,臉上帶些塵灰,但膚質白膩還是清晰可見的,面貌若好女,但一雙長眉,色黑而修長,直直如劍,斜插鬢角,只在眉峰處略略下折,形成一道漂亮的曲線。“他”戴一頂黑氈小帽,一身黑絨的長袍,裡頭長衫的領口許久沒有漿洗,淺藍色細布有些許摺痕,一身風塵僕僕的樣貌。而後面幾個,除卻一個圓圓臉的男子神色泰然,餘外均有些惶遽之色,目目相視,似欲拔腳而遁。穆爺笑道:“你是哪家的少爺,來這裡做生意麼?”
海蘭察上前笑道:“正是,我們家金少爺要出關外。路過貴寶地,借過了。”
穆爺打量著後面的騾車,問:“只一輛大車?看來販賣的是值錢東西。怎麼也不找一家鏢局子護著?我今日若是明搶了你的,你又待怎的?”
“難道此間沒有王法麼?”
“王法?”穆爺陰測測笑道,“小子,你太嫩了,不知道‘王法’兩個字俱是用血寫成的吧?”
冰兒不服氣笑道:“人在做,天在看。你抬頭看著上蒼,就不怕來日報應到頭上?”
穆爺真個仰頭望望天空,隨後笑道:“我這輩子什麼沒經過?若是怕報應,就該死在北方極寒之地才是。你看這天,似乎是碧清的,若是長了眼睛,怎麼又瞧不見人間的不平事?你問問這天,我穆爺在鄜州敢作敢當,它倒是敢報應我麼?”他一聲冷哼,沉沉的目光直飄過來,銳利地盯著冰兒的眼睛:“小子,我本來倒不想與你為難的,既然你任事不懂,倒該指教指教你行江湖的規矩!”
他身形極快,幾步欺上來,冰兒反應也不慢,閃身到馬鞍上拔了一把佩刀,明晃晃的刀刃在正午的陽光下,反射一道白光在穆爺的臉上,那臉上額骨方硬,眉逼印堂,其他各處都緊緻繃硬得合乎他的年齡,唯有眉間深深褶皺起兩三道紋路,眼睛似鷹隼般冷峻狠辣,被光一閃,眼皮略眯了眯,頜下的肌肉一收,右手便迅速從腰裡拔出一把刀來,兩刃相交,“噹啷”一聲,冰兒只覺得虎口一麻,佩刀當即握不住了,掉在地上。冰兒只覺得耳邊一陣風涼,本能地一閃身,但覺耳邊一縷頭髮披散了下來,伸手一摸,辮子飛舞起來時,竟被穆爺的刀刃削掉了一縷,鬆散開來。
冰兒自是手足發涼,一旁的海蘭察也是心跳得如擂鼓一般。穆爺稍帶詫異之色,倒沒有窮追猛打,少頃笑道:“本來想要你一隻耳朵,不過……”他沒有繼續講下去,把刀回鞘,看了看一旁劍拔弩張似欲出手的海蘭察,輕蔑一笑,抬腳把冰兒掉落地上的佩刀勾起來握在手中,冷冷道:“這算是給我的紀念兒。”又從自己馬背上解下一個紅色的沉甸甸的包袱拋給冰兒:“拿著,賞你。”說罷,蹬馬揚長而去。
海蘭察見冰兒胸口猶自起伏不定,又是大不服氣的樣子,拉住她的袖口輕輕道:“別使小孩子脾氣!咱們這回來,就是衝著他,但急躁行事,斷送了自己性命可極是不划算的。你但想想我罷!”
冰兒心裡也有些後怕,見穆爺兩人已經走遠了,賭著氣把大紅包裹扔在地上,還跺上兩腳:“殺千刀的逃得比兔子還快!誰要你的臭貨!”包裹包得不緊,在地上滾了幾下散了開來,冰兒有意無意踢開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怔在那兒,海蘭察也愣了,這個米行、乃至路上所有人大譁——包裹裡是一個新鮮的、血淋淋的人頭!
作者有話要說: (1)捐監:就是為解決糧食欠收問題,官府允許一些人透過捐糧換取監生資格。
(2)王亶望冒賑一事發於乾隆四十六年,且前後時間跨度也較長,因為小說寫不到乾隆四十六年,又希望把一些重要的大事放進去,因而調整了時間線。因只作為背景用,所以裡面有些細節也不大精準,望體諒。純廟反貪,下手頗不軟,但是當時社會浮華,腐朽日生,縱使當時殺了甘肅通省從總督起22名官員,貶斥無數,也沒有改變得了後來的腐敗。嘆嘆。
(3)這種查案的方式清代早中期常用:明裡說派某人到某地辦某事,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改查他事,犯事的官員還來不及掩蓋。
☆、瑣事明察立軍威
人頭一齣,想悄悄走也不能夠,周圍圍起一圈人,有眼尖的道:“咦,這不是錢家三爺麼?”旁邊立刻有人應和:“慘啊!就剩這一根苗了,也給這穆老大拔了!”
正說著,三五個衙役拎著鎖鏈如狼似虎地來到米行前,瞪起眼睛說:“人頭在這裡!拿了先見太爺再說話!”
“慢著!”海蘭察見衙役們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拿鏈條來鎖人,大喝一聲,從懷裡掏出關防文書,“我是新任的陝甘提督標下游擊,奉旨來鄜州剿匪!有話我自然要和你們當官的說,別推推搡搡的!惹翻了老子,你吃不了兜著走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