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枉生錄》第203頁 狗奴才(1)

作者:未晏齋·2025-02-07

“狗奴才!下這般死手做什麼!”乾隆暗罵著,心頭一陣陣絞痛。聽聽喊數的剛到二十幾就已經是血流漂杵了,恨不得立刻叫停,可看到冰兒臉上,還是倔強不屈的神色,太陽穴一跳一跳的,應該是咬牙咬得太死的緣故。她還真是寧願被打死,也不服輸求饒。乾隆心裡的火氣又騰地上來了,倒要看看她有多硬的骨頭。

乾隆驀地別轉頭,目光鎮定地一掃殿上已然嚇呆的眾人。令妃看了一會兒,見血肉橫飛的實在不忍,終於低聲求情道:“皇上,已經打了快四十杖了,五格格一個女兒家,哪受得了這麼重責?”見乾隆冷著臉沒有反應,咬咬牙又道:“她縱使想認錯,也得停下來給她個喘氣說話的機會呀。”皇后見打得重了,忖度著連令妃都出面討情了,自己今天被純妃所誤,說了好些錯話,此時不能再不說話,也過來求情:“皇上,冰兒年幼無知,稍加懲戒就可以了。饒她這次吧。”

乾隆還是不說話,等荊杖又重重落了幾次,才毫無表情地說:“打到五十杖後,先帶上來問話。”

剩下這几杖打起來雖快得很,但以身受之的冰兒,痛到眼前昏黑,又要硬撐著不肯呼痛求饒,憋得胸口發悶,呼吸不繼,心臟跳得緊一陣慢一陣,只恨自己將死未死,倒似捱過了幾個時辰,忽而杖聲停了,隨即身子一輕,有人架著冰兒的雙腋扶起了她,她嘗試著想走,可雙腿彷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,動彈不得,只得任由太監架著往前拖,每行一步,便牽得渾身劇痛。到了殿裡,眼睛一時適應不過來,好一會兒方才朦朧看見眾人神色,嬪妃們皺著眉頭不忍看,和敬公主背過臉悄悄嗚咽起來,而父親……她不願抬頭看他,心裡說不上是怨還是恨,只隱隱感覺他目光復雜,卻不肯多想。

冰兒突覺身體沉重,兩旁太監放下了她,人只能癱軟地跪在地上,手努力撐地,兩臂無力地顫抖。乾隆見她臉上被亂髮粘著,縱橫流淌地不知是淚水、汗水、還是雨水。烏黑的發下,皮膚慘白,嘴唇蒼紫,有幾處被咬破的地方血紅,滴下鮮血掛在下頜。指甲掐得太狠,都翻翹起來,指尖盡是烏紫,她也覺不出。她的牙關緊咬,呼吸似乎已經窒住,憋到臉色發青時才猛地倒抽一口冷氣,渾身緊繃,肌肉痙攣,抖得像秋天裡的樹葉。乾隆覺得胸口一滯,隨後酸澀的滋味泛上來,聲音卻平靜而冷酷:“知罪了嗎?”

“……”冰兒已被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,也不覺得疼痛了,只是心裡一陣陣發悶,眼睛澀重得似乎睜不開,靠雙手支援著身子,手已經軟得幾乎要癱下,強自支援而已。她喘了半天,嘴唇翕動著,卻發不出聲兒。令妃噙著淚蹲在她身邊,一手扶著她,一手用手絹擦她臉上的水和嘴上的血,柔聲道:“別急,冰兒。和皇阿瑪說‘知罪了’,說‘下次再不敢了’……說啊。”

冰兒用盡全身的力氣挺起耷拉下的脖子,翻著眼睛看了乾隆一眼,嘴唇動著,聲音勉強可聞:“……不……不……不……”眼皮無力地垂下,眼角便被擠出一顆豆大的淚珠。乾隆已是明白了,又失望又惱怒又無奈。令妃還沒懂,一個勁兒地問:“你在說什麼?是‘不敢’嗎?是的話你就點點頭哇!”

冰兒沒有力氣再說一個字,努力地晃晃腦袋錶示搖頭。

“你!……”令妃急了,偷偷一瞟乾隆毫無表情的臉,壓低怒聲:“你真瘋了?別亂說話!說‘認罪’,說‘兒臣再也不敢了’,說‘謝皇阿瑪教訓’……說呀!說呀!!……”“妹子,你就服個軟吧!”和敬公主也小聲勸道,“都打成這樣了,你就認個罪又怎麼了?沒有人會笑話你的呀!”

一邊舒妃看不下去,笑著打圓場:“皇上,臣妾看五格格是在認罪呢。只是聽不清罷了,剛才的哼哼看嘴型好像就是在認錯呢!”皇后那拉氏也看著乾隆笑道:“罷了喲!皇上,五格格的脾氣您是曉得的,比石頭還硬呢!”

冰兒咬著牙,又拼命地搖了搖頭,抬眼瞧瞧乾隆,臉上再做不出什麼表情,只是嚅囁道:“只求皇上……給我個痛快吧。”

令妃又急又痛,站起來輕聲罵道:“你這倔腦殼子!打得還沒夠麼?認個錯到底有什麼不得了的?竟似比要你的命還難!”冰兒少了她的扶掖支撐,手一抖就癱軟在地,撐了又撐亦沒有挪動分毫。

“把她拖出去——”乾隆終於開了口。和敬公主忙不迭地跪過去哭道:“皇阿瑪,妹子是被打糊塗了,您饒了她吧!……她已經這樣了,還能再打嗎?您非把她打出個殘疾來麼?!皇阿瑪實在要打,就打我吧……”冰兒閉了嘴,輕喘著,身上雖劇痛,這時卻似乎無關緊要了,迷迷濛濛只覺得眾人嘈雜的聲音都離自己好遠,也許乾隆還要罰她——或許還要繼續痛打,那她說不定就再也爬不起來了,只是一切都似乎是上輩子的事,此生已與她無關了。

“——把她……把她……”乾隆猶豫了好久,看看周圍眾人不一樣的眼神,他下了狠心,“把她關到北五所的空房子裡去!沒有朕的親命不許放出來!等傷好些,朕還要問話,若仍冥頑不靈,不肯認錯,依今天的樣兒再加杖責。”

令妃終於鬆了口氣,又似乎更加心痛。卻見乾隆根本不看冰兒被強押的慘態,徑直朝外走去,走到她身邊時,壓低聲音道:“找兩個細心的嬤嬤,去給她換身乾衣裳,弄點棒創藥塗塗傷口;再派御醫去診脈,用藥施治不得耽誤。仔細些,別落下病來。”“嗻!”令妃忙答應。

乾隆彷彿什麼事都沒有一般大步流星地走出承乾宮,外面地上還殘留著血跡,已被雨水沖刷得淡了,卻是好大的一灘,浸透鮮血的衣服碎片被雨粘在地上,在風中微微翕動翻卷,乾隆突覺心尖上一酸,想著冰兒蒲柳弱質,受這樣慘酷的重責,一定已痛到肝膽俱裂、無可忍耐;而自己,於情於理,又不得不以此舉塞悠悠眾口,念及,頓覺心口也一般的絞痛起來。後面為乾隆撐傘的太監,見他猛地停下了步子,怔在那裡,一時收手不及,傘沿上一串水珠斜飛入乾隆後領口。乾隆被冰涼的雨水激了一下,回身就是一記耳光抽在那太監的臉上,旁邊大太監馬國用忙接過雨傘,斥道:“怎麼伺候的!下去!”又轉身對乾隆道:“萬歲爺,仔細手疼!這等腌臢材料,讓奴才來處置。”那太監紫脹著半邊臉,跪在地上連連叩首,乾隆臉色暗沉,咬了咬牙,奪過馬國用手中的雨傘,厲聲道:“都下去!朕一個人靜靜!”也不待馬國用說什麼,徑自向外走,到了無人看見的地方,方執起袖子裝著不經意地掠了掠額角,偷偷擦了擦眼角險些要落下的淚水。

冰兒被再次拉出承乾宮門,渾身再被冷雨一激,傷口像突被火燎刀剜一般,猛地痛得撕心裂肺,眼前頓時一陣昏黑,腸胃裡翻江倒海只是噁心要吐。在她身後,是直拖到北五所的滴滴答答一長溜血跡……

作者有話要說:  作者的惡趣味又來了。

女主,你原諒偶吧……

☆、可憐孤悽病沉痾

醒來時,四周已經是陰冷的青磚牆,似乎寒氣從地下直往上冒著,朝南的門緊緊鎖著,北邊的窗戶都用木條釘著,窗戶上是破舊的白綿紙,如今已成了黃灰色,綿紙的破洞上不能透進陽光,卻有冷風呼呼地灌進來,雨水悠悠地灑進來。地上一層灰,不知多少時間沒有掃過了,床上是紅色的舊氈子,已被雨水的溼氣捂得發黴,散發著難聞的味道,另只有一條被捂得潮嘰嘰的破毯子,又硬又涼。冰兒呻_吟著想轉個身換個舒服的姿勢,卻被襲來的鑽心之痛攪得又差點暈了過去,她拼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熬住,正好一陣陰風吹過,被雨水淋溼、被汗水浸溼的衣服全部轉為冰涼,讓她不由地打了哆嗦,突又覺得嗓子眼裡幹得冒煙,渾身毫無力氣,渴望一口水潤潤喉嚨的願望極其迫切,因向外喊:“有人沒有?”自己覺得自己的聲音喑啞如撕破厚紙一般,她咳嗽了幾聲,清清喉嚨,又叫:“有人沒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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