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枉生錄》第204頁 哪兒有人理她(1)

作者:未晏齋·2025-02-07

哪兒有人理她!冰兒努力喊了好幾聲,才聽到有個婆子不耐煩的聲音:“嚎你孃的喪!老孃是伺候你的奴才,給你支來喝去的!?”說罷,就再也沒了動靜。

冰兒覺得更冷上來了,渾身打著寒戰,因為是伏在床上,所以很容易就聽見了自己的心跳,心臟跳得很快,急促而飄浮,人昏沉,雖然極度難受,卻也嗜睡,就這麼迷迷糊糊的,竟沉沉進了夢鄉,隱約間身邊有個火爐,但也是冰冷的,她使勁想去夠,卻怎麼樣也夠不著……又似乎傳來荊杖的聲音,夢中的她怕得要死,卻怎麼也逃不掉、喊不出……也不知過了多久,她突然被人粗魯地一推,入髓鑽心的疼痛襲來,轉臉一看,兩個不認識的嬤嬤正在準備著給她上藥。

“痛……輕點……”

兩人笑著說:“是,輕點。不過痛總是難免的,少不得熬著些。”

層層衣物都已經被血凝固,撕扯開來時如同剝皮;藥酒性烈,清理傷口時滾擦在血肉上如火燎刀剜——而這樣的苦楚綿綿延延,不知其終。冰兒痛得一身冷汗,漸覺眼前一片金星亂閃,漸次昏黑,再睜開眼睛時身上已經換了乾衣裳,兩個嬤嬤人也不見了,只覺得透心的寒冷,身上蓋的那條潮嘰嘰的毯子一點都沒有暖意,而口中乾渴的難受更甚於身上疼痛,四處一望,牆角邊遠遠的倒是放著一個茶壺,只是自己喑啞的聲音呼喚幾遍,也沒有人理睬。

半夢半醒昏沉沉,看著天色由白轉黑,漸漸點起燭火來,才有人到了身邊,送上來一碗老米飯,兩盤菜:“吃吧。”

“水……”

等了半天,一碗帶著淡淡茶褐色的水送到面前,就著喝了一口,卻不是茶味兒,那人有些不耐煩地說:“還得我給你舉著麼?自己拿著喝。”冰兒竭力伸手捧碗,手卻顫抖著不聽指揮,沒飲上兩口水,終於還是將碗打翻在地上,那人越加不快,嘴裡嘀咕了句什麼,氣哼哼把破瓷片撿了,甩了門出去了。

又不知過了多久,門又吱呀一聲開了,聽聲音是換了個人過來,上來摸了摸冰兒的額頭,輕聲自語般道:“怎麼這麼燙?”把飯菜移近了些,道:“都冷了,快吃吧。人是鐵飯是鋼,甭管出了什麼事,都不能糟踐自己。”“我在哪兒?你是誰?”冰兒聽見自己的聲音,又嘶啞又暗沉,嗓子像被刀劃拉過似的,鈍得發痛,她狠命清了清喉嚨,然而咽喉乾燥得要出火,連一點唾沫星子都沒有。

那人挖起一匙飯,送到冰兒口邊:“這是哪兒?這是宮裡懲罰有罪宮人的地方。我是誰?熬到這個年紀呆在這個地方,你指望我是誰?”

冰兒頓覺自傷,慕容業死了,已經讓她覺得眼前一片黯淡;如今父親又如此忍心,那麼慘酷的責打不算,還發落到這裡不聞不問。想到這裡,冰兒別轉開頭,避開那一勺飯食:“我不餓。”

“不餓也要吃。”那人又把飯送到嘴邊,“上頭來人說了,照顧上不能有閃失。我這條老命,雖活得辛苦,還是想要的。”外面便聽見有人遠遠的說:“矯情!憑是哪宮的姑娘,到這裡來還使什麼二主子脾氣?愛吃不吃!”那人回頭向外道:“得得,你少說兩句吧!”勺子依然堅持地伸在冰兒嘴邊。

冰兒沒奈何,吃下飯食,到喉嚨口卻似被堵住了似的怎麼也咽不下去,一陣噁心,忍不住張口把飯都嘔吐了出來,胃裡依然不適,又張著口乾嘔,動作一劇烈,就牽著身上的傷麻麻的疼痛。那婆子皺著眉“哎呀”了一聲,也沒多說什麼,拿抹布把嘔吐物拭掉,卻見裡面摻著血絲,不由又來探探冰兒的額頭,也沒有再強她用餐,只從旁邊倒了一碗水,看著她大口大口喝完,才退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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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到乾隆,自從痛打了冰兒,心也一直未安寧過,想到她和慕容業的孽緣,就恨她的不知輕重、不顧體統;然而想到她平日裡的嬌俏率真,依偎在自己身邊時天然真切的孺慕之思,又是心底裡捨不得她。懸在心上的滋味兒最不好受,除卻給太后請安要擺一副笑臉,御門聽政還要顯得從容,回到養心殿裡,就整天臉板得比鐵板還嚴,身邊的太監宮女時時陪著小心,一個相關的字兒都不敢提起。

這日,乾隆強裝笑臉去給太后請安,又恰被問到冰兒這件頭疼事,太后對冰兒也是又恨又愛,嘆了半天氣道:“五格格在民間長大的,又是流落江湖,怪不了她的無法無天。不過皇帝也不值得生那麼大的氣,當心自己個兒身子!瞧你這兩天定是沒有睡好覺,眼睛都陷了!至於五格格嘛,你打也打了,關也關了,教訓也教訓了,怎麼說一個女孩子家,罰得還是別太狠了,她從盛京回來時那麼瘦的身子,平日自以為強壯,你可得有數!萬一有個好歹,後悔就來不及了。”

乾隆陪著笑臉應了,回去臉色就難看得很。小太監上來奉茶,擺的不是平日裡的位置,又比平時燙了三分,他一把把杯子砸在地上,水花四濺。馬國用怕他要大怒,上來討情:“新來的不懂規矩,皇上別為這腌臢奴才動氣……”話沒說完,就被乾隆指著鼻子罵道:“他不懂規矩,你也不懂規矩!日日無法無天!你,罰三個月月銀;他,拖出去責四十板!”

倒黴的小太監嚇得一泡眼淚含在眼眶裡,不敢討饒,被敬事房的散差按在外頭地上就是毛竹大板一頓臭揍,他年紀不過十四五歲,耐不住劇痛,扭著身子尖叫著討饒。乾隆皺著眉頭從暖閣的窗戶往外瞧著監刑,打到二十幾板子,杖頭就帶起鮮血飛濺,小太監大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苦楚,渾身抽搐,哽咽得連哭都發不出聲,馬國用見他捱打也捱得不合規矩,正怕乾隆再發脾氣,卻聽乾隆道:“別打了。”忙到外頭叫停。

小太監被人攙進來,滿臉蹭得灰蓬蓬的,還被淚水橫一道豎一道衝出溝壑來,倒吸著涼氣勉強跪下去磕頭謝恩。乾隆問道:“你知錯麼?”小太監雖被打得半死,腦筋倒還機靈,忙給自己找了幾條錯處按上,又是忍著痛連連磕頭請罪。乾隆道:“給你半個月休養著,日後當差勤謹著些。”

馬國用鬆了一口氣,著人把小太監揹回了下房。乾隆目視著外面的人擦地上的血跡,不知是對馬國用還是在自語:“識時務多好。認個錯,看個臉色就有這麼難嗎?”

馬國用不知這話從何而來,想了半天才明白過來,又不敢接話,又半天才道:“公主現在肯定也知道自己錯了。”乾隆一聲嘆,見敬事房的太監奉來晚上侍寢嬪妃的綠頭牌,定著神看了半天,拿起令妃的一枚。敬事房的太監不由輕輕“呃……”了一聲:因為綠頭牌上頭蒙著紅布,令妃這幾日正是不方便的時候。

乾隆懶得解釋,把牌子翻過來丟在盤子裡。馬國用不知這主子這幾日心裡想什麼,只知道不招惹才是明智之舉,一言不發給敬事房的使了個眼色打發走了。

令妃本不以為自己月事裡頭還能有侍寢的機會,一聽自己被翻了牌子,旁邊幾個歲數差不多的都是帶著揶揄的目光瞧著自己,還有個過來輕聲道“恭喜啊!”,越發羞澀且不安起來。晚間在養心殿,侍奉乾隆洗了腳,正想著怎麼開口,乾隆道:“本想去你宮裡問問的,後來瞧著天晚了,也就怕麻煩。……”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,令妃偷眼瞧他,是平日裡少見的憂心神色,心下暗暗忖度著,小心地問:“臣妾那裡怎麼敢有麻煩。倒是皇上今兒臉色不大好,臣妾瞅著像有心事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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