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豈有不瞭解令妃想法的,但見她此刻忍淚順從的樣子,心裡也有些不忍,溫語勸慰道:“放心,既是朕選下的額駙,自然和色布騰巴勒珠爾一例看待。將來讀書歷練,也會一例栽培,斷不讓我們的女兒受半分委屈。成袞扎布和他的兒子將來是要襲親王爵的,他們家又是世代皇親勳臣,七格格將來必封固倫公主,來般配他們家。”
乾隆許的好處算是特恩,讓令妃心裡好過了很多,含淚笑道:“皇上大恩,臣妾焉有不知感激的道理?這一陣宮裡宮外事情太多,皇上日理萬機,臣妾只恨沒有分憂的能耐。若臣妾生的女兒,能為大清國略盡綿力,也是臣妾做母親的榮耀。”乾隆輕攬令妃入懷:“知朕者,令妃也!朕將來必不負你!”
作者有話要說: (1)這個人選是活佛三世章嘉。他得到乾隆密旨後,立即寫了一封信給二世哲布尊丹巴,派徒弟火速北上傳信。三世章嘉對二世哲布尊丹巴進行了規勸。尊丹巴順水推舟放棄兵變,喀爾喀的這一場的動亂終於消解。未幾,青滾扎布被擒。
☆、耽差池風露中宵
宮中王府,波詭雲譎,而另兩個人,身如飄萍,在城內躲躲藏藏,以期能夠瞞過步軍統領衙門的追兵。不過追兵身影可見,卻一派自在散漫的樣子,並沒有平日裡的那些利落炯炯。冰兒心裡漸定,偷偷在外城人煙不多的一條小路上找到一間小客棧。
寄放在小客棧的馬匹上有鋪蓋、衣包和些出門用的物件,還有出入外城門勘查需要的關防,冰兒解開貼身的小包,裡頭是滿滿的金葉子。冰兒道:“出來不敢太扎眼,也不能用車,只能盡少了帶東西。出城門得儘早,趁著這會兒訊息尚未遞到,我這公主府出具的關防還能有用,過了時辰,就等著被捉吧。”
她清點了一下隨身物品,防身的是兩副弓箭,兩把解手刀,其他貴重的除了金葉子和她的玉佩、玉簫,就沒有了,荷包裡的碎銀和褡褳裡的制錢雖然裝得滿滿的,畢竟也有限。冰兒見英祥有點不解的樣子,解釋道:“我特意吩咐王嬤嬤給我換的,金葉子在黑市上總好兌換,但其他東西多隻有進當鋪換錢。你想想,若是太值錢的東西,當鋪子裡肯定要留心眼的,萬一偷偷摸摸把我們出首了,才叫划不來。所以,我那裡雖有大東珠、火油鑽和貓睛石之類的東西,都沒有敢帶出來。”
英祥才知道她事前已經做了不少準備,倒也佩服她的縝密,不過還是要問:“就算能出得了京城的門,直隸各府衙門的緝盜功夫一向是天下聞名的,他們若有心拿我們,派出番役來,我們也躲得過?”
冰兒道:“真有心拿我們,連外城的門都出不了!真有心拿我們,就準備回去乖乖等死吧!”不過,她心道:乾隆若肯稍抬貴手,其實也是成全這些年的父女之情。如果他倆被抓,英祥八成要被殺不說,就是自己殺人劫獄威脅大臣,也不可能不重處以全天家顏面。而自己賭的就是乾隆會看著情面放過自己一馬,眼睜眼閉間就是他們倆的生死路。將來……無論過得如何,總歸眼下還是條活路。
不過雖然這麼想,也絕不敢大意。出了城門一路行進,絕不敢走官道,都是從無人的小道上借過。官道上有定點的驛站,也有不少供一般行客商旅搭打尖住宿的旅店食鋪。小道就不同了,運氣好的,遇到荒村裡有幾戶人家,尚可討要點水米供得一飽;運氣不好,餓著肚子在山林間披荊斬棘,自行開路,餐風飲露的日子是英祥前所未有過的。前幾天還新鮮,尚能挺得過去,連餓了三五天只靠林間野果度日,英祥幾乎連繼續的勇氣都沒有了,一步一步跟著冰兒捱蹭,用自己男子漢的最後一點尊嚴堅持著。
好容易出了直隸的境地,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,冰兒問:“如今我們往哪個方向去?”
英祥仰頭想了想以前在皇輿全覽上琢磨過的天下地形圖,道:“若說要討生活容易,莫過於關外或江南,只是關外素是禁區,等閒進不去;江南又是豐饒之地,戶籍管得甚嚴,不知道哪面可行?”
冰兒問:“我們去科爾沁行不行?”
英祥道:“你只見過科爾沁夏季的美麗,沒見過冬天的那裡,幾百里地見不到一個人,活活凍死都不算奇。更何況我們空身過去,一隻牛羊都沒有,拿什麼討生活呢?”
冰兒只好打消了對大草原的嚮往之意,道:“那就南下吧,那裡我熟悉些,看到合適的地方留下了,應該不會沒有活路可找。”此時已值陽春,草木欣榮,鳥獸也到了繁殖的季節,過了直隸境,不那麼愁著被捉拿,兩副弓箭便派上了用處,兩人的騎射功夫,原本只在陪皇帝秋獮時像玩兒一般施展,此刻倒是活命的本領。打來鳥獸,找一處溪水洗剝,抹上粗鹽,砍柴生火烤一烤,便是山林間的至味了。
英祥看著冰兒嫻熟地烤制著獵物,聞著令人垂涎的味道,忍不住問:“你怎麼還會這些?”
冰兒全不避忌地說:“跟我義兄學的,那時我被流放到尚陽堡,他過來陪伴我,我們就靠這些打牙祭。”
英祥聽了便不由不快,那烤熟的肉香味似乎也沒有那麼吸引人了,自己默默地縮到一邊,默默地看冰兒勞作。冰兒眼角餘光已經看到他做派,刻意不去理睬他,直到可以吃了才叫聲:“過來吧。”
英祥的肚子實在是已經餓到咕咕作響了,打小兒不知道飢餓滋味的他,這一路算是備嘗艱辛,雖然心裡還有些不情願,但此刻擺架子無異於自討苦吃,因而還是過去,從烤架上把一隻野雉拆下來,把肥美結實的兩條腿給冰兒留著,自己捧著脯子啃起來。背囊裡還有一些烙餅之類的乾糧,只是缺乏熱湯水,不過總也混了個肚兒飽,兩個人圍著篝火坐著,不時往裡頭丟幾根柴火,聽著那“嗶剝”作響的聲音。他們此刻是同船合命,但似乎還是沒話講,除卻之前討論些生計的問題,再不像以往那樣,逮著個話題就有說不盡的甜蜜閒話了。
篝火旁是個山洞,兩人在篝火邊挖出防火的溝渠,仔細清掃了山洞,才把馬背上的油布、鋪蓋一一鋪設好,晚來天氣依然有些寒意,兩人都只解了最外頭大衣裳,和衣而臥。英祥聽見身邊人呼吸一直不得勻淨,終於忍不住先開口道:“你是不是還在怪我?”
冰兒半晌才則聲:“怪你也無用。”
英祥翻身,伸手搭在她肩上,感覺那小肩膀一僵,彆扭地挪了挪,不過也沒有硬要離開他的掌心,因此他不覺在手裡略使了點勁,不讓她掙開,嘆口氣道:“我在理藩院的牢中,每每無事,心裡就唸著那個孩子,若是他還在,如今也該四五個月了吧?”他凝神聽了半天,才聽到冰兒冷冰冰的聲音:“老天作弄,誰都沒法子。也好,若是有個孩子在肚子裡,我也狠不下心來劫獄救你。天意!”
是啊,若是她有個孩子,縱然是守寡,這輩子心裡總有個盼頭了,也不用冒這麼大的風險與自己亡命天涯。英祥亦覺心頭痠軟,嘆息一聲,突然聽見冰兒隱微的抽泣聲,忍不住伸手去撫她的臉,手剛觸到她的臉頰,就覺得她的頭用力一甩,把自己的手甩開,身子裹著被子又往裡頭去了點。英祥已然察覺手指尖的溼意,見她就是傷心也絕不肯做出軟弱的姿態來,也是意味著仍然不肯原諒自己,氣餒、傷懷不一而足,賭氣道:“早知道你不肯寬恕我,我還不如當時就一杯毒酒下肚,痛痛快快也算是一輩子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