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奶奶站起身道:“叫丫頭去倒了。你昨晚上……”
“借了個幹鋪(1)。”盧三爺,亦即陳氏口中已經進了學,即將參加鄉試的盧寶潤,語速極快,似乎也沒什麼避忌的,“你管那麼寬幹什麼?男人家在外頭難免有些應酬,逢場作戲罷了。你的地位誰能撼動?只要你自己不犯七出罷!”
冰兒聽見他對自己老婆說話這麼尖刻不耐煩,不由抬眼瞥瞥三奶奶,果然含著淚水沒有哭出來,努力忍著,從丫鬟手裡接了茶奉上。冰兒一時好奇,撇過臉又偷偷瞄了瞄盧寶潤本人,恰見一雙眼睛也盯了過來:那眼睛長得倒還好,有著修長而微微上翹的眼梢,但是不大明亮,帶著一層黃翳,眼瞼下一圈鬱青,鼻尖額角都是油光,一看就是酒色過度,而睡眠不足的模樣。冰兒這下明白三奶奶怎麼弄得年紀輕輕就肝氣鬱結了,又想著這樣的人家還是少沾惹為好,正在胡思亂想著,耳邊傳來那男人帶著輕褻笑意的聲音:“這位眼生啊!不是你孃家的親戚吧?”
三奶奶還有不熟悉丈夫的眼神的!見他不錯目地上下恣意欣賞著冰兒,也在暗自失悔,陪笑道:“我孃家再不濟,哪有這樣的親戚!這是我叫進來看病的藥婆。人家已經有孕在身了!”
盧寶潤眼裡閃過一陣失望,點點頭,目光沒有離開冰兒的臉和身子,語氣是對著妻子說的:“哦!喜事啊!啥時候你瞧病瞧好了,也要趕緊地給我生一個了。”大大地打了哈欠:“昨兒睡得晚,今日要回來找補呢!快鋪床去!”
三奶奶道:“你在外頭,我原管不著,不過爹爹說今年要入闈,你還是花些時間在書上罷!”
盧寶潤笑道:“場中一命二運三風水,文章不過狗屁!”自顧自寬解著衣服,恰巧陳氏捧著一件補綴好的毛皮衣服來給三奶奶看,見到盧寶潤滿臉都堆上笑來:“盧三爺,上回我來做針線的呢!你老可是貴人多忘事的……”她倒也不敢當著主母的面太過輕浮,不過趁著大家不在意,偷偷用那雙嫵媚的眼睛斜過來掃了盧寶潤一眼,卻見盧寶潤正眼兒都沒瞧自己,順著他直溜溜的目光望過去,那裡站的正是冰兒。
回去的路上,陳氏壓低聲音對冰兒笑道:“你家裡如今這樣子窮,你也不想想其他法子?這麼個人才,真的就這麼著一輩子了?”
冰兒冷冷道:“嫁雞隨雞嫁狗隨狗,不這麼一輩子要怎麼過一輩子呢?”
陳氏笑著說:“那我也不知道。不過若有機緣,抓得住抓不住可是不一樣的!”她顯得神秘兮兮又語重心長般的,在滑竿上哀嘆了半日才說:“我是不指望了!徐娘半老,爺孃也沒有給副好皮囊!若是你有發達的一天,別忘了我這個姊妹,我也就足意兒了!——你有沒有看到三奶奶那個首飾?你知道置辦這麼一套要多少錢麼?……”
冰兒心裡已然對這個女人有數,在滑竿上笑笑,再也沒有接話。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晚間她在廚下操持,英祥比平日回來的略晚了些,進門臉色有些鐵青。冰兒不由問道:“怎麼了?是不是這段時間生意不大好接?”
英祥道:“生意是不大好接——但不是為了這個。”他撣撣衣服,厭惡似的脫下拋到一邊,坐在一旁似乎在等著什麼。冰兒覷他神色,頗覺得奇怪,抬抬下巴指著桌子上黃澄澄的錢說:“今兒我的診費。你看看,這麼存下來,過年夠不夠?底下生孩子夠不夠?”
英祥看看錢說:“窮有窮過法,富有富過法。至少不捱餓,不至於請不起穩婆,我覺得就夠了。——以後,你不要和陳氏一起出去了!離這個娘們遠一點!”他的話還沒說完,外頭突然傳來陳氏的嚎哭聲。
冰兒到門邊上,英祥喝道:“你別多管閒事!”冰兒尋思著難道是陳氏惹怒了他?腳步頓在門檻邊,就著門縫朝外頭看。只見陳氏被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拽著髮髻,先是劈面兩個耳光,接著一腳跟踹到地上半天爬不起來。那男人指著她的鼻子道:“臭娼婦!今兒個你勾引別人可是落在了我的眼睛裡!你還有什麼話說?!”
陳氏伏在地上大哭道:“你見風就是雨,我還好說什麼?!”
那男子四處滴溜溜轉了一會兒,尋了一根拇指粗的木柴來,照著她胳膊就是兩下。陳氏吃痛,捂住胳膊,縮著身子,見木柴又要落下來,連滾帶爬想溜,一個小腳女人家哪裡跑得過壯力的男人!被她老公拎小雞一樣提溜著,臉朝下按在院子裡的青石凳上,從背到腿挨著次序一頓狠抽,先從上往下抽一遍,然後又從下往上再來一輪。陳氏被打得哭天叫屈,受不住時渾身發抖,兩條小腿亂蹬,把一雙繡花小鞋都踢飛了,此時又是不住口地呼痛求饒。
那個男子頗為粗野,聽不見一般只管下死手臭揍,陳氏見低頭求饒也沒有用處,倒生了些硬氣,邊嚎叫著邊怒罵:“哎喲你個殺千刀的!——哎喲你這會子嫌棄老孃——哎喲——那時候你賭輸了求老孃做‘仙人跳’(2)——哎喲——怎麼不嫌老孃腌臢——哎喲……”
她男人不由愣住了,手停了下來臉一下漲成了豬肝色,聽見旁邊圍觀看熱鬧的鄰居們都在忍著竊笑,到底臉上下不來,拿木柴指著罵了兩聲“臭淫_婦”,拽著婦人的髮髻就往家裡拖。路過冰兒家門時,恨恨地拿木柴指著門道:“小白臉!有本事別讓我瞧見!”
冰兒頓時氣得發抖,正欲開門和他理論,聽見身後英祥帶著怒意的一聲咳嗽,忍了又忍停住了手。不過那門“吱呀”一響,那男子害怕似的往後一跳,嘟嘟囔囔罵著髒話,開了隔壁自家的門進去了。冰兒回身問道:“怎麼的,說的是你?!”
英祥起身道:“有蒼蠅往起撲,我又有什麼法子?”
“蒼蠅不叮無縫的蛋!”冰兒毫不示弱,也不給他留面子,“你心裡沒鬼,你怎麼不出去說清楚,反而任著人家指桑罵槐?!”
英祥顯見得極為氣憤,一拳頭砸在桌子上,砸得那桌子搖了幾搖,他的聲音都在發抖:“好樣的!我再去和這種人對面對理論!然後再到班房裡吃兩天牢飯!現在就有人想著捉我的錯處而捉不到,你曉得不曉得?我在這裡當縮頭烏龜,還不是為了你們孃兒倆!我以前再不濟,何嘗受過這樣的氣?!就是在……”他頓住了,就是在理藩院裡,他原以為日子最悽慘莫過於是了,可是除卻心裡的擔憂、委屈、惶恐,別人好歹還稱他一聲“額駙爺”,還低頭哈腰伺候得周到。原來以為死是最可怕的刑罰,如今才明白,這樣一日日硬挨著的痛苦生活才算是真正的折磨——而這樣的折磨,因著有妻子兒女的那一點點希望,卻顯得如黑夜裡一點星光的明亮,黎明前一縷紅霞的嫵媚,讓他咬著牙,帶著無數的憧憬,生出無窮的勇氣,一步步往未知的前方走去。
他心裡慢慢平靜下來,見冰兒已經氣到流淚,不覺大為不忍,上前為她拭淚。冰兒一把把他的手開啟,怒聲說:“你少來!怎麼回事,你說清楚!”
英祥苦笑了一下,把自己回家時遇到的情形告訴了冰兒。
他累了一天,喝了點酒散了散心,準備到家幫著忙家務。甫至門口,恰見陳氏向貨郎買了胭脂花粉回頭。因為有那麼一飯之交,英祥不好太過冷淡,點點頭招呼了一聲。陳氏笑眯眯道:“你回來了?到底到了冬天,感覺你皮色白了好多呢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