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墉面無表情,四下裡看了看,終於點頭道:“好。當著我的面抽查。”
抽查了數十封,發現錢糧與印冊並無二致。和珅拍拍沾灰的雙手,含著他一貫的謙恭笑意望著劉墉,劉墉仍是一樣的神色,點點頭說:“打道回府。”
錢灃心裡一陣涼——所查無誤,就是自己風聞有誤。雖然言官理論上可以風聞彈劾,說錯了也並不治罪,但是自己彈劾的是什麼人自己知道,不在這次事情上發作,誰知道會在哪件事上發作?樑子是結下了,以後這頂烏紗和這個腦袋就開始搖搖欲墜了。他帶著些不甘,也帶著些無奈,對劉墉道:“劉大人,可否封庫?”
國泰驀然變了臉色,指著錢灃罵道:“你是何物?在我的藩庫裡指手畫腳?你聽信人家小道訊息,誣賴於我,我已經忍了;在主上面前彈劾我,我也就不跟你計較了!如今,你又出么蛾子!你一個五品微員,還想踩在我頭上拉屎不成?”
這話說得粗魯,沒想到的是,連一直容色淡漠的劉墉也轉了神情,皺著眉有勃然之色,用力一拍座椅道:“御史是奉詔查案,雖然位卑,也是天使。國大人,我品級亦不如你,你是打算連我也一起罵了不成?”
國泰沒料到觸忤到了劉墉,不由神色訕訕,求助地看著和珅,和珅這時才幽幽開口:“算了吧。身正不怕影子斜,腳正不怕鞋子歪。封就封吧。”說完,小心地把指甲裡一點灰垢挑去,一派正直的模樣。
錢灃初戰失利,心頭不免有些煩悶,第二天一早來到昨日喝茶的小茶館,雖叫了最好的茶葉和趵突泉的泉水,喝起來還是無滋無味。突然覺得誰坐在自己面前,抬頭一看,是笑吟吟的奕霄。
奕霄有著超越自己年齡的少年老成,笑著拱手為禮:“錢大人!”
錢灃眯眯眼睛笑道:“今兒怎麼換了這個稱呼?”
奕霄笑道:“昨日下午,恰好在巡撫衙門口看到大人風姿。”他看了看一身便服的錢灃,由衷道:“大人鳴鳳朝陽,無愧胸前那隻獬豸。”
錢灃不由動容,胸中又酸又澀,卻又有不屈的氣概頂上心口,慨然吟了聲:“憶昔中臺簪獬豸,曾封直諫動鑾輿。”他摸了摸並沒有佩戴補子的前胸衣服,搖搖頭說:“獬豸之性,遇邪則觸,所以歷代言官都以獬豸為飾。可惜我這隻獬豸,將為邪惡反噬了。”
“為什麼這麼說?”奕霄不禁有些愕然。錢灃心裡煩悶,正愁沒有個宣洩口,便把昨日查庫的事告訴了這個萍水相逢的少年,末了嘆道:“我這次彈劾有誤,少不得貶官外發,一己得失倒也沒什麼,橫豎靠寫字畫畫賣錢還餓不死;只是不能剔奸除貪,致使豺狼遍野而皇上不可而知。言官御史身為陛下耳目之臣,可如今實在是有不若無!”
奕霄還是少年人的熱血心性,加之小時候聽杭世駿講解經史,頗有“一身學問要經世致用”的俠義心腸,不知怎麼的,竟有與錢灃同甘共苦的想法,凝眸沉思了一陣,突然問道:“大人,在藩庫查賬,所見是怎樣的?”
錢灃回憶了一下說:“抽查一律無誤。”
“那有沒有什麼奇怪之處?”
錢灃看看奕霄,先不忙著回答,而是抬眼盯視著他問:“那又如何?你有什麼見解?”
奕霄知道錢灃對自己還不夠信任,笑笑道:“我的父親,常年在州縣裡當幕僚,學的是書啟,但與刑名、錢穀、各房書辦等人都能交好,有時我聽他說些官場的秘辛,才知道里頭‘學問’極大,不是空讀聖賢書就可以瞭然的。只可惜我年輕識淺,不知道有沒有能耐幫助大人。”
錢灃似乎舒了一口氣,嘆道:“銀兩數目無誤,我就不能發難。不過其間不都是官錠,而是夾雜散碎銀子,成色也不均勻。我知道里頭會有文章,可不知道怎麼破解。”
官府入庫的銀子,理應都是五十兩的大錠子,俗稱“元寶”的,而雜著碎銀,意味著這些銀子屬於臨時充數用的。可國泰就是有這個能耐,把銀賬抹平。錢灃位卑,不好無故挑理,反而被國泰責辱。奕霄仰頭想了想,才說道:“以前杭州迎接聖駕南巡的時候,我聽爹爹說,官銀用來接駕的甚多,且不敢上報,怕被皇上責處為‘靡費’,都是各級官員各自想法子挪借。皇上來時怕要查庫,又會取借於民。江浙民富,又怕得罪官府,長官開口借貸,再沒有不許的,日後慢慢還貸,各處總有足夠出息。小時候我還不懂其間門道,後來讀書時讀到歷代的《食貨志》,遇到類似問題時請教家父,方窺門徑。”
錢灃沉吟不語半晌,少頃突然起身,對這個後生小子拱手為禮:“謹受教!”竟然拔腳就走。
下午,奕霄正在文玩店四處把玩一些老竹雕,突然聽見外面有差役在沿街大喊:“凡借藩庫銀兩者,務必於明日晌午前到藩庫認取!”便喊便在牆邊刷上告示。
文玩店老闆現出慌亂的神色,到外頭牆邊看了幾遍告示,進來後皺著眉頭、搓著手唉聲嘆氣,卻不見舉動。奕霄知道是錢灃的主意,特特去問那老闆:“怎麼,掌櫃你也有錢借到藩庫?”
老闆一臉為難地說:“可不是!大約早先就風聞要查賬了,官府裡早早派人在各商會提出了挪借的要求,全部記名,我們小本經營,敢得罪官家?此刻又要認取,只怕其中有詐,萬一得罪了官府,我這生意以後還要做不要做了?!”進到裡頭拿了張借條看看,卻猶豫著不知怎麼辦才好。
他這廂在猶豫,那廂走了這條街一遭的差役又折回頭來,依然用那大嗓門呼喊宣傳,只是內容變了:“來晚一步,銀子全部封庫沒官了!”
那老闆一下子跳了起來,拍著膝蓋嚷嚷著:“這叫什麼話!說好了有借有還的,不然,我一家子喝西北風去?八十兩呢!不行!”扭頭見奕霄還在怔怔地看,勉強擠個笑對他說:“客官,對不住,今兒有事要早點打烊了。”驅了客人,直接拿門板關門,在褡褳裡捏牢了那張借條,急匆匆地就往藩庫去。
錢灃這一招,擠兌得藩庫門口舉著借條向官府“要賬”的人幾乎把街上石頭路都踩壞了。國泰、於易簡勃然大怒,但是礙著三位欽差在側,除了抹一抹頭上淌的汗,竟然別無法子可尋。晚來,巡撫衙門的貼身長隨偷偷進了欽差的驛館,但無一不是灰溜溜地嗒然而出——錢灃、劉墉不要錢,和珅亦是智者,此刻納賄,無異於找死,同樣嚴詞拒絕。三個人商量著寫好回奏飛報乾隆。
熬到半夜,回奏寫好,和珅看著錢灃最後用他那一筆剛勁有力的顏書把密奏稿繕寫完畢,笑讚道:“南園兄這一筆字——嘖嘖——堪稱獨步天下!”
錢灃此刻心情大好,笑笑道:“豈敢當這四個字的批語!不怕諸君笑話,我昨日還在想著若是因此案被充發,以後只好靠賣字畫為生了,還要慶幸自己不至於成了百無一用的書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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