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枉生錄》第417頁 奕霄看他面目不像壞人(1)

作者:未晏齋·2025-02-07

奕霄看他面目不像壞人,再加上自己進京趕考,有朝廷所發的“禮部會試”的黃布旗,一路地方官都是要大開便門的,心裡便不畏懼,大方落落道:“進京趕考。”

“你……才十五六歲吧?”

奕霄笑道:“十五六歲不能考麼?有志不在年高!”

那人點頭笑道:“說得好!我中進士那年已經三十二了,到底不如少年人意氣風發啊!”

不想這也是個讀書人,而且考中進士就可以做官,奕霄不由又好好打量打量了他,謙恭問道:“如此是學生失禮於前輩了!冒昧求教,先生如何稱呼?”

“錢灃。號南園。”那個叫錢灃的人盯了奕霄一會兒,見他沒有明顯的反應,顯然並不知道自己是誰,既覺得有趣,又覺得此少年誠樸,便與他攀談起來。聊得頗為入港,奕霄覺得面前這個中年人亦是極有見地的人,雖然不好意思問他是否在朝,但心裡已經把他當做了忘年之友。突然,耳邊響起了旁邊一桌頗為粗魯的談話:“你說起來是梨園班子裡行走的,居然不知道咱們的巡撫國大人?真真是見識淺陋了!”

奕霄的注意力不由被吸引了過去——梨園班子和巡撫大人有什麼相干?莫不是巡撫喜歡聽戲?那也正常得很。

錢灃對他做了個“稍安毋躁”的手勢,示意繼續往下聽。果然那邊又說道:“嘖嘖!咱們的巡撫大人,原是旗下大爺,少年得志,如今也不過三十多歲,已經做到了封疆大吏!他那個相貌,俊美得很,不光愛聽戲,還常常親自粉墨登場,在衙署全套班子做《長生殿》,自己扮演楊妃,讓於布政使演明皇。可惜我們小民無緣得見啊!”

這行徑可有些荒唐了。奕霄眼睛都睜圓了,見那錢灃仍是一臉淡笑,但是聽得很認真的樣子。那一桌口沫橫飛,豔羨萬分地講巡撫與布政使演戲的奇緣,終於講累了結帳離開。奕霄才發現自己面前的一壺茶,已經泡了四五水,泡得一點味道都沒有了。那錢灃微微嘆了一聲,說道:“若只是演戲,雖說是玩物喪志,倒也無傷大體,只是……”也沒有多說什麼,對奕霄拱拱手道:“小兄弟,今日相見甚歡,萍水相逢亦是緣分。再見了!”

奕霄也拱手為禮,拜別了這個在茶館有一面之緣的錢灃。

下午,奕霄去書肆挑書,路過巡撫衙門時見整條街尤為熱鬧。不過街口有一群差役看守,只能遠遠地在人群裡看熱鬧,人群裡有懂內_幕地說:“是欽差大人!要面見巡撫呢!”又有人手搭涼棚看了半天,好奇地問:“誒,你說,那三個欽差有兩個藍頂子,有一個水晶頂子,咱們的巡撫倒是紅頂子,怎麼反過來給他們磕頭?”

懂行的那個笑道:“這你就不懂了吧?欽差職位不高,卻是代皇上視察問事。紅頂子的見皇上要不要跪叩?這就是在給皇上請安呢!”

果不其然,巡撫那裡的禮節行完,接著就是三位欽差行隨常的庭參,因為級別差距並不很大,不過是拱手而已。懂行的那個又搖頭道:“這三位架子大。於布政使恰恰相反。於布政使每見巡撫必然長跪答話,那媚答答的架子,見過的人都撇嘴,說得不好聽些,就叫做‘沒有官體’!”他話音剛落,發現不少差役朝這個方向而來,趕緊噤聲。

好在這些差役並不是來聽他們談話的,只是開出道來讓幾位當官的行走,鞭子揮得雖響,並不碰到人群,而人群也自動地讓開一條道,那個人又開始顯擺:“你們看,朝這個方向,又是步行,八成是去藩庫,離得不遠,大約有好戲看呢!”奕霄聽這個人說了一串,好奇心確實被吊上來了,伸著脖子看去,見巡撫一手向外攤,恭恭敬敬請三位欽差先行,自己跟在後頭,臉上帶笑,但態度還是稍有倨傲。

奕霄仔細一看這越來越近的幾個人,猛然發現其間那個水晶頂子的,不正是早間與自己偶遇的錢灃?!再仔細看,錢灃前頭兩個人,一個臉色黧黑,背略佝僂,一個年輕英俊,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。錢灃後頭的是巡撫和衙署的下屬,巡撫國泰,果然俊美婉妙如美婦一般,臉上猶帶粉墨殘妝,大約是正在與僚屬演戲縱樂,聽聞欽差突至,倉皇卸妝卻沒有卸乾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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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分兩頭,卻說錢灃,此時職務是江南道監察御史,和二品的巡撫比起來,實在是個芝麻綠豆官,但他卻是個很有鯁骨的人。乾隆因為明季時言官喜歡摭拾浮文,明裡博建言之名,而暗裡行鉗制之計,使內外官僚動輒成水火不容之勢,後來明亡,也有人分析是中央政體在這些黨同伐異的細事上沒有注重。因而他以前朝為鑑,對言官鉗制甚重,從杭世駿起,到後來李漱芳、王蓋等御史,凡是進言有不太洽聖意的,常常遭咎,所以很多御史言官都是金人之口——能不開就不開,到了年末考察的時候,隨便作兩篇無關痛癢的文章糊弄差事而已。但錢灃不同,自幼讀聖賢書頗有心得,對當時御史們尸位素餐、緘默怠職的行為十分不滿,這次來山東查案,就是因為他驚動天聽的一份風聞彈劾摺子——矛頭直指山東巡撫國泰和布政使於易簡,彈劾他們狼狽為奸,貪賄挪用,欺瞞朝廷,魚肉百姓。

國泰和於易簡是什麼人?除卻是朝廷重臣、封疆大吏之外,背後的背景也是不容小覷的。

國泰是滿洲鑲白旗人,父親官至四川總督,他自己少年時就在景山官學被乾隆關注提拔,從六部主事一路平步青雲,年紀輕輕當上巡撫。就算偶有荒唐行徑為乾隆知道,也不過因無關大體,一笑而過了。

於易簡雖然不是滿人,但也不是寒戶細民。他的哥哥于敏中是狀元出身,在朝廷要職上做了多年,如今在軍機處的位置僅次於傅恆,頗得乾隆信任。他也跟著哥哥雞犬升天,以庸才而擔重任了。

而錢灃不過是雲南一名純靠讀書應考一步步艱難上來的小官,竟然一舉敢打這樣兩隻大老虎,不可謂不勇敢!彈劾摺子一上,他就收拾行裝準備好了被皇帝遠謫邊疆。好在乾隆並不是昏君,不因為自己的個人喜好而無辜責難言官,雖然心裡有些疑惑,但還是很快下達旨意,命自己最信任的兩員大臣劉墉與和珅,跟錢灃一起前往山東查案。

今日,便是對巡撫衙門的突然襲擊,果然還在衙署中扮演楊貴妃的國泰給搞得措手不及,狼狽不堪。彼此客氣了一陣,和珅還待攛掇劉墉坐下歇息一會兒,錢灃卻直言道:“大人,還是先辦公事,去藩庫查賬吧。”

和珅此時尚未進軍機,只是還在部裡歷練,因而大家基本唯劉墉馬首是瞻。劉墉是被乾隆稱為“真宰相”的劉統勳之子,與乃父一樣不苟言笑,頗有鯁骨,自父親去世後,他特為乾隆親簡,坐的也是他父親當年坐過的位置——左副都御史,算來是錢灃的上司。他扯扯嘴角,略向上彎,皮笑肉不笑的也算是客氣過了,扭頭道:“對,先辦公事。回來有的是時間喝茶。”

國泰那張俊美的臉上露出一點不屑之色,淡淡道:“那好吧。”

於是,一行人到了濟南首縣的歷城藩庫,當即貼上封條,準備查庫。庫裡經年不曾打掃,到處灰蓬蓬的,國泰不易察覺地撣撣自己並未被灰塵汙染的衣服,昂首待查。和珅笑道:“偌大的庫,若是徹查賬目,只怕一個月也未必能查完。我覺得抽查為好,抽到哪本賬冊,就核對哪處的錢糧,核查幾處無誤,也可以和聖上交代了。”他撇首望了望錢灃,卻並沒有準備聽他的主意,回頭對劉墉道:“大人以為如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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