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枉生錄》第432頁 此時(1)

作者:未晏齋·2025-02-07

此時,門簾被掀開,冰兒端著一盞溫水進來,見奕雯這副樣子,趕緊上前看視,探探額頭,發現燒退了,不由驚喜起來:“雯兒!醒了!”

奕雯看到是母親,原本壓抑在喉嚨裡的哭聲不由地放了出來,熬了多少天的委屈化作一泡熱淚,盡數揩抹在母親胸前的衣襟上。冰兒輕輕揉著她沒有受傷的脖子,任她哭了一會兒才撫慰道:“好了好了,都過去了!以後好好乖乖的,不會再吃苦頭了!”

奕雯從冰兒的懷裡抬起頭問:“我現在在哪兒?我不是被官府捉拿了嗎?”

冰兒先喂她喝了點水,才說道:“你在京裡哥哥家——我們都到京了。你這次雖然犯了大錯,不過皇上憐惜你不懂事,原宥了你的罪,不必擔心了。”

“那……”奕雯欲言又止,半晌閃著眼睛問,“其他人呢?”

冰兒心裡有些不快,道:“其他人按國法處置,王碩禎依然在逃,但也逃不出恢恢天網!你少管他們的閒事了,這次犯了這麼大的錯,受了這麼大的罪,以後該長點記性了!”

奕雯的臉色大變,抿緊嘴巴不說話,突然頭一揚說:“娘!你們才錯了!我們受滿韃子統治這麼多年,何嘗過過好日子?他們不是隻把我們當奴才看待?!揚州十日、嘉定三屠,漢人遭災,血流成河,才過了百十年,我們就能淡忘了屈辱與仇恨?!驅除韃虜,原是每一個漢人的職責,我願意當這個先驅,別說只是挨些打,就是掉腦袋我也在所不惜!”

冰兒的臉色在聽到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之後亦是變了樣,氣沖沖道:“你聽他們胡說了些什麼?現如今日子過得好好的,你還真想隨著他們造反不成?他們是窮則生變,自以為是,用那些妖異之術欺人欺己。你任事兒不懂,聽兩句胡說就全然信了,怎麼就這麼好騙啊?!”

孃兒倆的聲音越吵越高,把英祥都引了來,尚未進門,先問:“怎麼了?”尚未聽到解釋,就先勸解冰兒:“女兒傷剛好了些,脾氣不好難免的,你別與她一般見識!我來勸。”冰兒氣得胸口起伏:“你來勸吧!我不意自己養出這麼個鴟梟來!”

奕雯淚流滿面頂撞道:“我不過做了該做的事,就成了鴟梟!反正哥哥是你們的驕傲,他當了人家的奴才,在你們心裡也是好的!……”哭著對父親把自己的意思又說了一遍,末了道:“爹爹是讀書人,應該比我曉得道理。可心姐姐為什麼無辜受累?還不是因為韃子皇帝以文字為獄,鉗制眾口?爹爹那時為什麼害娘受傷?還不是因為官場昏濁,以醜為美,以嫖_娼宿妓為榮?兗州老百姓為什麼造反?還不是官府黑暗,逼迫良民無處求生?……”

英祥的臉色越聽越凝重,越聽越煞白,但他並沒有勃然作色,反而很平靜,等奕雯把心裡的怨怒之氣發洩乾淨了,他才說:“雯兒,爹爹是讀書人,也經了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情。你說的官場昏濁也好,文字為獄也好,弄權欺民也好,甚至是入關時的屠殺也好,並不是因為皇帝是滿人家的,才會這樣。爹爹總勸你讀書,你總不肯讀,書中不光有黃金屋、顏如玉,更多的是王朝興替、命運輪迴、人世冷暖、情態炎涼……古今皆然!同樣,靠行異法欺世,哄騙百姓造反的,未必都是草莽英雄,有的不過是借愚人的輕信,圓自己稱王稱霸的美夢罷了。歷代造反也好、起義也好,無不打著‘均田免糧’的旗號,你看看,最後取得王朝的,誰均了田?誰免了糧?最後還不過就是‘江山輪流坐,明年到我家’罷了!真正苦的是誰?烽火戰亂,最苦是百姓!”

奕雯怔怔地聽著,第一次沒法子用自己的一肚子歪理駁斥,雖不服氣,但也無話可說。英祥看著她懵懂而又自以為是的神色,心裡酸楚疼痛不一而足,輕輕撫著她的頭頂道:“你哥哥讀書尚未通透,但也知道真正濟世的,不是起義造反,而是孔孟之道,而是仁恕之禮,所以他時常在嘴邊說:‘讀聖賢書所為何事,從今而後庶幾無悔’,為的就是以教化育民,以德行束君。”

奕雯無力地說:“可是夷狄如何能夠教化?我們漢人怎麼能甘心……”

英祥未等她說完,就冷冷硬硬地打斷:“何況,你算是哪門子漢人!”

作者有話要說:  奕雯和父母的一段對話,實則想寫我對網路上一些反滿言論的看法。

中國的文化是靠融合而傳承下來的,因此狹隘民族主義非常無知且可怕。

讀史越多,這種感覺越深。人性並無根本性的不同,不同的是時代發展的必然與偶然相結合時,對於個人的衝擊。

總體而言,中國在近代以前的發展基本屬於正常且平穩。而近代以後,話題太大了,值得思考很多。

☆、終輸豆蔻情誼深

奕雯不懂父親話裡的意思,心裡惶惑,但又不甘。這次受傷,雖然對於刑部審案的人而言,實在是容情到了極點,但對於奕雯而言,早就超過了她忍受的極限,身上痛楚半個月左右才消減了多半,縱使如此,起坐不便仍是頭疼的事。春暖花開的時節又要到了,往常一家人總有一起出去郊遊的美好時光,但在京城的這頭一年,奕雯住的是被木條釘緊窗戶、除了吃飯外均反鎖著門的房間,她覺得自己幾乎都要瘋了!

好容易盼到中午,冰兒又來給她送飯,母親的臉上總是沒有什麼表情,似乎仍在生氣。奕雯覺得心裡寒冷,默默地吃掉了飯菜,再可口,眼淚還是忍不住往裡掉。冰兒卻無一言,等她吃完,默不作聲把碗盤收拾好,放進提盒準備拿走。

“娘!”奕雯伸手挽住母親,臀部在椅子上一拖,舊傷復痛,“噝——”地倒抽一口涼氣。

畢竟是自己女兒,冰兒心裡捨不得,迴轉頭問:“怎麼了?”

奕雯淚汪汪道: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
冰兒毫不客氣說:“出去什麼?出去惹禍?你還是安分在家待著吧!”想了想又道:“我託了人,幫你打聽著親事。咱們家不比尋常,以後再告訴你。”

奕雯不肯撒手,嘴角下撇,一副要哭硬忍著的神色:“娘,我不要嫁人。我可不可以就像可心姐姐那樣?”

冰兒心裡有些急,沒好氣說:“好的不學!可心是心裡有人了,你知道不知道?你呢?準備逃避一輩子?”

“我心裡,也有人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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