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枉生錄》第481頁 這麼多年過去(1)

作者:未晏齋·2025-02-07

這麼多年過去,英祥其實還是第一次站在慕容業的墓碑前。剛剛入秋,義冢裡荒草橫生,碎石遍地,半人高的蓬蒿中隱隱可以看見一方方石碑,或斷、或殘、或傾、或倒,卻並無人跡,也無香火,只那樣孤寂地矗立在歲月中,不知曾有過多少年,也不知還將有多少年……

“在這兒。”冰兒熟門熟路走到一座墓碑前,時光的變遷給那簡陋的碑石撒上滄桑的痕跡,碑邊都已經崩壞了,散落著一地的石渣,上頭蛛網、灰塵、雨跡、風痕……不一而足。冰兒小心地用一方手絹輕輕擦拭著,又哪裡擦得乾淨!這麼多年無人填紅,上頭的字跡根本看不清楚,離得近了才隱隱從石紋中尋見“姑蘇慕容業之墓”的字樣。

“忘了帶硃砂。”英祥說。

冰兒悽悽笑道:“不用了,今日填了,日後還是會湮掉,順其自然吧。”手裡卻越發小心,青灰色碑石擦不乾淨,卻似乎有了些光澤。

英祥終於蹲下身,掏出自己的手帕,和她一起擦拭,見冰兒驚愕回頭,他淡淡笑道:“畢竟他替我照顧過你,替我救你回來,替我成全了這段姻緣。”隔著石頭,他想象著下頭埋骨的這個人的樣貌,無奈腦子中一片模糊,不由在肚子裡失笑:自己當年就是為著這個死人,跟自己深愛的妻子鬧得天翻地覆,心存報復之念,終至弄得兩敗俱傷。如今想來真是何苦!可惜時間如河水,逝去就是逝去了,畢竟不能重新來一遍,佛家所說“因緣”,有前因才有後果,有前世才有今生,有造業才有消業,只是誰能從開始就長出一雙慧眼,看得通透呢?

掃完墓,為慕容業焚上三支香,酹酒祭拜,英祥把冰兒扶起來,她雙膝跪在地上的時間太久,起身時腿有些麻木,臉色卻很平靜,靜靜地看著墓碑一會兒,才回頭淡笑道:“走吧。還要重遊故地呢,再晚,要看法源寺的夜景了。”

果然此刻已經是夕陽西斜的時候,深綠的早秋蓬草,在依然帶著炎熱餘威的傍晚,金光爍爍,隨風跳躍。兩人相攜著重進山門,一名小沙彌似曾相識,雙手合十在門口行禮迎客。冰兒停下腳步“咦”了一聲,旋即自己一笑,什麼都沒說,進了山門。

“你笑什麼?”

冰兒道:“我剛剛似乎糊塗了,突然在想:‘怎麼又是這個小沙彌?那年我們相逢,不就是他在門口的麼?’後來想想不對:‘都快二十年過去了,當年小沙彌,如今是半老和尚了。’你看我是不是糊塗得很?”

英祥邊引著她向後院走,邊笑道:“依我說就不是,是你骨子裡有佛性,悟道了!白雲蒼狗,看似變幻莫測,人生萬事,彷彿無不盡有。其實想白了:色即空,空即色,有即無,無即有。一切變幻只在人心裡,心向定處,人便生智慧。記得我們相逢那次,那個小沙彌就對我說:‘諸法實相能滅諸苦,是諸聖人真實行處。若是法空有性者,說一切法空時,云何亦自空?若無法空性,汝何所難?’這麼多年,故地重遊,我才突然悟到了。”

冰兒苦笑著搖搖頭:“你別跟我轉佛經,我聽不懂。我以前也抄過幾本經,看得一知半解的,大約只知道‘愛慾生憂怖’。不過,我是逃不脫了。”她愣了愣神:只有她自己明白,現在一切已經到了哪步田地,往下走亦是死,不往下走亦是死,倒是把這個“死”字掛在額顱前想通了,心裡就不覺得有那許多畏懼擔憂,只是兒女掛累,是唯一的牽絆。她不由又嘆了口氣,抬眼望向院裡的丁香,此時已經過了花季,印象中團團簇簇的絕美花樹已經換了模樣,丁香開花處結著一簇簇丁香子,湊近能感覺到它散發著獨有的烈香,不濃郁,卻也沖鼻。

曾經,他們如花期一般美好,如今,繁花落盡,總歸有種子在生長,也不枉舊紅零落,花入泥濘。“‘事往前朝人自老,魂來滄海鬼為雄。’是這句?”

英祥讚道:“說你不愛讀書,居然還記得!”

冰兒並不自謙,只是輕輕倚進英祥懷中,太陽落山了,早秋暑氣突然間為之一消,習習涼風吹拂在面上,愜意之至。英祥捨不得放開她,只低頭探在她耳邊呢喃道:“不是說有人盯梢?”

“盯就盯吧。”她仍是瀟灑之極的這句話,慵懶地靠著他的胸膛,隨意笑道,“讓他們看看,我們比翼齊飛,鶼鰈情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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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說是鶼鰈情深,但回到住處,英祥依然要為父親守制,依然苫塊在後室。隨行的侍衛跑了半天,累得半死,此刻無不倦怠,除卻幾個還要值守的不得不釘子似的矗在那裡外,其餘免不得東倒西歪。突然,內裡有人走出來道:“今兒服侍夫人出門的尹侍衛在不在?夫人說有件東西找不到了,想請尹侍衛問一問。”

尹岱額心裡頓時“咯噔”一響,暗道“倒黴”,也不知怎麼又招惹到她了,還是依然要被威脅著做為難的事。他萬般無奈,都不想動彈,旁邊人還偏要說風涼話:“哈哈,小尹頗得主子青睞啊,什麼事都招呼你去,真是公主的近臣了!以後升發了別忘了提攜弟兄們!”尹岱額臉漲得通紅,侍衛班領站出來驅趕道:“去去去!閒得慌就給我四處巡視去!嚼什麼老婆舌頭!”安慰地拍拍尹岱額的肩膀:“沒事。前兩天裡頭那主子還問到你,大概也知道上次對你動手是有些莫名其妙,大約真的要提攜你呢!你懂的,她是什麼人!真在皇上面前說你兩句好話,你的名字就到了御前了,將來前途不可限量!去吧!”

尹岱額幾乎是眼裡含淚,含糊道:“班領大哥,若是有一天我犯了大過失,你可要知道,我是冤枉被迫的!”

那班領被剛剛那些人的說笑拉偏了心思,以為尹岱額也在胡思亂想,“噗嗤”笑道:“你亂想什麼呢!好好當差就是了!”

尹岱額怕被牽連,不敢解釋,一步懶似一步地進了二門穿堂。屏風後頭,已經有人在等他,內室裡面,督察不嚴,沒有外人在,尹岱額打千請安,忐忑地等著那人發話。

冰兒從屏風後轉出來,看看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幾歲的小夥子,雖是單膝跪著,背上肌肉緊緊繃著,是蓄勢待發、緊張萬分的模樣,她怔了怔,才方平心思說:“我又有事求你。”

尹岱額心裡發寒,半晌才回話:“夫人,你放過我吧!”

“你別怕!”冰兒道,“雖稍有風險,但這次,我是給一條功勞你,決不會害你!”她低頭俯視跪在腳下的這個小夥子,他連頭都沒有抬,一副不信任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,不由親手去扶他:“我知道你心裡恨我,我也沒有辦法。只是你放心,我說不害你,就一定不會害你。你和奕霄差不多年齡,家裡也有疼你的父母——”她有些說不下去,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說:“我這是求你!”

隔著薄薄的馬褂,尹岱額幾乎能夠感覺到她掌心的綿軟和手指的冰涼,他偷偷抬眼望去,面前這個女子是可以做他母親的年齡,可依然美得炫目,他遽然覺得自己竟然在往哪裡想,陡然又生出害怕來,只是終於沒有了拒絕的勇氣,期期艾艾道:“夫人不必說這樣的話……您吩咐便是……”

她的吩咐的確不復雜,掌管出行的車伕要加一個人,平日裡添一個下人,實在是小之又小的事情,尹岱額卻有點不放心,再三問道:“他是什麼人?若是要進這裡,肯定要搜查齊整,不能帶著白刃的!若是要進宮,還須用內務府為您專配的轎班,也不是外面隨便誰就可以的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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