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8章
行刑前一天的下午,他提出想見一見那隻長頸鹿。押解他的獄卒向上稟報後,他被帶到了御花園西側的棚舍前。他隔著木欄,看著那隻正在低頭進食的長頸鹿,目光落在它的脖頸上,落在它的斑紋上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跟著獄卒走了,沒有再回頭。長頸鹿沒有抬頭,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片新鋪的乾草堆旁,耳朵微微轉向聲音的來向,又緩緩轉了回去,像是那個站在木欄外看了它許久的人,與它站立的那片土地一樣,不值得驚動,也不值得留意。
朝堂上的議論持續了一段時間。有人責怪華大冰不該欺君,也有人暗自慶幸自己沒有遇見這樣的“祥瑞”。
有人說:“幸虧皇上識得此物,否則那華大冰就要帶著這份假祥瑞一路升上去了。”
有人則低聲嘀咕:“此物連名字都叫得出,咱們都是頭一回見,皇上又是從何處得知的?”
這話傳了幾天就散了,也沒人真的去查證。
那些曾經爭相寫詩獻賦鼓吹祥瑞的官員,也漸漸收起了筆墨,把已經寫好的頌文悄悄鎖進了抽屜。
有人說他們已經私下銷燬,有人說他們只是不再提起,只有紙張摩擦的聲音在書案上回蕩。
朱和壁沒有追問父皇是如何認識長頸鹿的,只是在某天傍晚去寧壽宮請安時,隨口提了一句:“那頭長頸鹿,御花園那邊養著還行。”
朱興明正低頭翻一本書,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:“嗯。別餓著它就行。”
那語氣平平的,像是在說一件已經了結的舊事,窗外一片葉子被風捲起,在簷角打了個旋,又輕輕落在青磚地面上。
那隻長頸鹿在御花園裡住了下來,安靜而無聲。
它每天早晨站在圍欄邊望著遠處的宮牆,偶爾低頭吃幾片樹葉,然後繼續以它那與生俱來的、從容的步態踱步。
路過的宮女太監漸漸習慣了它的存在,不再駐足圍觀。
有時候也會有大臣路過,隔著木欄看兩眼,搖搖頭走了
但沒有人再寫詩獻賦,沒有人再提什麼祥瑞,也沒有人再向皇帝進獻此類奇物。
那長頸鹿的來歷被記入了一份不起眼的存檔,附註寫著“系西洋商船所攜,非祥瑞”,連同華大冰的案卷一起,被歸入了檔案庫的一個角落。
偶爾有年老的官員回憶起這樁事,也只是說一句:“那年福州獻來一隻異獸,說是什麼麒麟,被皇上認出來了,叫長頸鹿。”
聽的人點點頭,應一聲“哦”,沒有追問更多,只當作一件多年前的舊事。
而那隻長頸鹿依然站在御花園西側的棚舍前,以它自己的方式活著。
它的目光總是越過圍牆望向遠處,細長的脖頸在風中微微轉動,像是在尋找某個來自故土的迴響。
風吹過圍欄,那些被啃過的枝葉微微晃動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靜靜流轉。
御花園裡,只有風還在輕輕吹著,把那一片被啃過的枝葉晃了又晃,像是有什麼話正沿著樹梢傳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