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7章
訊息傳到商州的那個小村子時,村民們將信將疑。
等工部的人真的來了,在村口選了一塊平地,開始挖窯、砌窯、搭棚子,村民們才相信這是真的。
窯廠建好之後,村民們自己動手,挖土、和泥、製坯、晾曬,不用請外人,家家戶戶都出了力。
第一批磚出窯時,全村人都圍在窯口,看著那些還帶著餘溫的青磚,有人伸出手摸了摸,又縮回去,像是摸到一塊從地底長出來的、還帶著些許暖意的青灰色果實。
那年秋天,村裡第一戶人家拆掉了住了幾十年的茅草屋,用新磚蓋起了三間磚瓦房。
搬進去那天,全村人都來幫忙,搬的搬,抬的抬。新屋落成後,主人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,噼裡啪啦的聲響在山谷間迴盪了很久,像是一陣遲來的迴響,順著山壁反覆彈跳,直到夜色把餘音收攏進樹影裡。
歸德府窯廠的老鄭頭,已經連續燒了四年的磚,窯廠從最初的每年出窯幾千塊磚,發展到了每年幾萬塊,附近的村子幾乎都被青磚覆蓋了一遍。
他看著那幾座新起的窯口被分配給年輕一輩的窯工接手,自己則被安排去教授新來的學徒。
那些學徒大多來自附近的村莊,有的讀過兩年書,有的不會寫字,但都肯下力氣,也願意聽老師傅說話。
他蹲在窯口旁,教他們怎麼看火的顏色、怎麼聽窯膛裡的聲音、怎麼判斷磚坯的乾溼程度。
有一個叫小順的年輕人學得最快,老鄭頭對他格外用心,每到傍晚收工後,都會多留他一會兒,教他辨認不同土質的顏色和手感,告訴他山腳那片黏土適合燒青磚,河灘邊的適合燒紅瓦,而最精細的一批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土層背面。
窯火映在他的側臉上,把那道細長的皺紋照得分明,他透過那一層浮動的火光,隔著幾百塊還未冷卻的磚坯,像是在跟二十年前的自己遠遠地對望。
老鄭頭的徒弟小順已經能獨立掌窯了。
他蹲在窯口,伸手探了探溫度,又站起來繞窯走了一圈,最後對工頭說:“可以了,再燒半個時辰就封窯。”
出窯那天,第一批磚敲起來聲音清脆,顏色均勻,火候恰到好處。
老鄭頭站在旁邊看著,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一下頭。
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小屋,把掛在牆上的那件舊褂子取下來,疊好,收進木箱裡,像是把最後一把火親手交到了另一雙手裡。
那天傍晚他路過那片新建的村落時,一個新搬來的小媳婦正蹲在門口用碎瓦片支起一口灶。他隔著院牆多看了兩眼,又繼續沿著田埂往回走。
中原地區的農村面貌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。
從歸德府到開封府,從濟南府到曹州府,沿著官道一路走過去,兩邊已經很難再見到茅草屋了。
那些青灰色的磚瓦房一家挨著一家,屋簷下掛著金黃色的玉米和成串的紅辣椒,在午後陽光下像一片緩慢展開的、被磚瓦和糧食共同壓實的畫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