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9章
他們在京郊一座試驗窯試燒成功,準備推廣到各地。老鄭頭也被請去觀摩,他圍著新窯走了一圈,又伸手摸了摸窯壁的厚度,蹲下來看了看進火口的位置,像是一下子就看清了那層新砌的磚坯裡藏著的東西,在心裡默默將它和舊的輪廓重疊了一遍。
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點了一下頭。工部的人問他意見,他說:“火路改得好,燒出來的磚會更勻。”
他用手沿著新窯的弧度比劃了一下,像是那些走火和走煙的氣流,在磚坯內壁的弧線上比任何人都更早地預演過。
新窯的技術隨後被推廣到各地的主要窯廠,磚瓦的質量進一步提高,價格也進一步下降。
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家,也陸續開始動工蓋房了。
每到秋收之後,田間地頭的活計少了,蓋房的動靜就多了起來,鐵鍬和磚塊碰撞的聲音在午後顯得格外清晰,像是在用新砌的磚縫,一錘一錘地修正著一幅已足夠穩固的輪廓。
搬進新磚瓦房的農戶,大多會把舊屋裡有用的東西帶過來。
趙老栓就把那張舊木桌搬進了新屋,桌面上的裂縫已經被他用木楔子重新塞緊,放在窗戶下面,陽光照在上面,把木紋的走向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坐在那把已經有些搖晃的舊木椅上,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棗樹,它們站在新砌的圍牆邊,像從舊時光裡移栽過來的一截註腳,藉著新的牆根和瓦縫,繼續生長著與往年一樣的果實。
那把舊木椅的榫頭已經有些鬆動,但他沒有換,只是用布條纏緊,讓它還能再坐幾年。他坐在院子裡把今天曬乾的豆莢收了,用舊木椅的腿抵住簸箕邊緣,一粒一粒地把豆子撥進碗裡,然後在門檻上坐下來,把碗裡那層浮土輕輕吹掉。
許多村莊的磚瓦窯廠已經成了當地的地標。
村口的老槐樹和村後的窯煙囪一高一矮地立著,像是兩個不言不語的故人,一個低頭看路,一個抬頭看天。窯廠不再是朝廷專營的,有一些村裡的能人也合夥開了小窯,用的也是工部推廣的技術,燒出來的磚瓦不輸官窯,價格還更便宜。
做泥瓦匠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多,不少人跟著師傅學砌牆、鋪瓦、搭梁,幾年下來自己也成了師傅。幾代人堆積的手藝與泥灰,終於在新砌的牆角里找到了安穩的歸處。
那些年輕泥瓦匠在新屋上樑時,經常會唱幾句傳統的號子,聲音粗獷而悠長,在空曠的田野上能傳得很遠。
路過的人有時會停下來聽一會兒,等號子聲停了再繼續趕路,像是用那段路收下了已被替換過的餘音。
南方也開始了大規模的磚瓦房建設。
南方多雨潮溼,茅草屋更容易朽爛,百姓對磚瓦房的需求其實更迫切。廣東、福建、江西等地的州府,陸續建起了磚瓦窯廠,燒出的青磚灰瓦運往附近的村鎮。
南方人習慣用石灰和糯米漿砌牆,牆縫細密,水汽滲透較慢,不容易潮溼發黴。
南方的工匠更講究風水,蓋房之前要請人看方位、定朝向,磚瓦房的佈局要比北方細緻許多,門楣上往往刻著一些花樣或吉祥字樣,房前的石階也修得比北方多幾級。
一位廣東的知府在奏摺裡提到,他轄下有一戶人家,世代住在棚屋裡,去年用朝廷補貼和自家積蓄蓋了一間磚瓦房,搬進去後不到半年,老人的氣喘病就好了大半。
那封奏摺裡沒有寫煽情的話,措辭平實,只是在記錄完之後,在紙頁邊緣用半乾未乾的墨跡添了一筆:“此戶舊居潮溼,新屋乾燥通風,因而病癒。”
朱和壁看到這份奏摺時頓了頓,沒有批示,只是把那行字多看了兩遍,然後合上摺子,放進了已閱文書的匣子裡。
工部的巡查官走完了西北邊陲的最後一個軍屯駐地。那條蜿蜒的驛道連線起沿途所有新建的磚窯和營房,把北方的窯煙和南方的灶煙串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線。
從遼東到雲南,從甘肅到福建,磚瓦窯廠的煙囪在不同的天空下升著不同顏色的煙,可那煙的形狀和走向,已經在各自的風裡找到了相似的節律。
那些被青磚壓實的屋簷線,正在以緩慢而堅定的速度,覆蓋著更廣袤的土地。
朱興明後來在批閱各地關於磚瓦房的奏報時,時常會想起自己剛登基時的那些年,那時他設想的很多事情都還在遠處。
如今那些遠處的輪廓,正一層一層地變得清晰,像被新瓦一片一片鋪上去的房頂,在落日的斜照裡泛著均勻的、暖調的青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