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5章
他在回去的路上對隨從說了一句話:“汨羅國的人,比我想象中更敬重他們的將士。”他沒有評價更多,只是把那句話留給回程的曠野和草影,等它自己變涼、變淡,然後繼續想他還沒想完的事。
開春之後,汨羅國分到荒地的百姓開始陸續播種。
谷種是朝廷統一發放的,每戶按地畝數領取,收成後只需歸還同等數量的種子。
官府派人到各村登記,把每戶領了多少種子、種了多少畝地記在冊子上。
一個年輕人領了一布袋麥種,蹲在地頭把種子倒在手心看了看,飽滿,乾燥,像是那些谷種在倉庫裡躺了一整個冬天,就是為了等這一雙手來替它們找到歸處。
他把袋子口紮緊,扛上肩頭,沿著田埂走回了自己分到的那塊地。
他在翻好的土地上彎腰撒種,動作不太熟練,但很認真。風從曠野那邊吹過來,把他手心的谷種吹散了幾粒,落在新翻的泥土裡,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,遠處地平線上沒有煙塵,也沒有號角聲。
奧多斯做了一件讓很多人意外的事。他讓人把他年輕時用過的那張弓拿出來,掛在了正殿的牆上。
那張弓已經有些年頭了,弓臂上的漆已經磨損,握把處被汗漬浸得發黑。
他站在殿中抬頭看了它一會兒,像是在用那道已經落定的目光重新測量那段被弓弦拉滿的年月,又像是要把整個下午的寂靜也一併讓那面牆壁記住。
他叫來太子阿古拉,指著牆上那張弓說:“我年輕時用它打獵,一箭能射穿百步外奔跑的鹿。後來我當上國王,就再也沒有拉開過它了。”
阿古拉沒有說話。奧多斯也不需要他回答,只是說了一句:“你留著它吧。”
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,腳步平穩,像是一道已經徹底拉滿的弓弦正在被緩慢地、徹底地鬆開。他走過那條無數次穿行的廊道時,沒有再回頭。
邊境集市的角落裡多了一個賣茶的老漢。他每天天不亮就支起茶攤,燒一鍋熱水,泡幾壺粗茶,擺上幾個粗瓷碗。
趕集的商販和農人路過時會坐下來喝一碗,放下幾文錢,然後繼續趕路。偶爾有人跟他搭話,他只是笑笑,話不多,也不問對方從哪兒來、往哪兒去。
風吹過茶攤的布棚,把碗裡最後一點茶沫吹向一邊,茶葉的苦味和沸水的熱氣混在乾燥的空氣裡,像是整片集市撥出的底色。他那雙握著茶壺的手,骨節粗大,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繭。
有人認出他曾在軍營裡幹過幾年,問起當年的戰事時他總是擺手說“都是過去的事了”。
他沒有說自己曾經是柳林堡的一名弓手,也沒有提過那場雪夜裡的攻防戰。某個日落時分,他收攤時順著坡道往下走,有一瞬間腳步慢了下來,像是那段坡道的弧度忽然讓他想起另一個地方——一座被大雪蓋住的關隘。
他沒有停下腳步,只是繼續往下走,把那段記憶留在了身後的山坡上。
攤位旁那棵新栽的楊樹已經開始紮根了,它的根鬚正在緩慢地伸進那片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土層裡,等待著下一個不需要被記住的季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