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1章
他在那裡站了片刻,沒有出聲打擾,只是看著那個小人反覆摔倒又重新支撐起自己。他忽然覺得,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距離,和他當初走過的路是一樣的。他不知道那道距離還要被重複多少次才能徹底穩定下來,但他知道自己會一直看著那道反覆倒下的弧線,等著它慢慢找到自己的重心,然後重新站穩。
他站起來,吹滅燈,走出了文華殿。
廊下的燈籠還亮著,在夜風中微微晃動,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他守著那道已經合攏的舊痕,等著它繼續被風吹直、被光線填滿。
夜。乾清宮的燈一直亮到了子時。
朱怡鑠走進東暖閣時,朱和壁正坐在案前批閱一份關於江南漕運的公文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,手裡的筆沒有放下,只是說:“這麼晚了,還沒歇?”
朱怡鑠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,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請安,也沒有說“父皇還沒休息”之類的客套話。
他坐了一會兒,像是在等那道沉默先替他把話說出口:“父皇,兒臣有話想跟您說。”
朱和壁放下筆,把椅子轉過來,正對著他:“你說。”
朱怡鑠望著桌上那盞正在跳動的燭火,像在用那道反覆傾斜又恢復直立的光痕替自己尋找一句合適的開頭,然後慢慢開口:“兒臣不想繼承大統。”
聲音不算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東暖閣裡。
朱和壁沒有立刻反應,像是那句話從他耳朵裡進去之後,需要先經過一段距離才能完全落定。
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,燭火在他身後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:“你說什麼?”
朱怡鑠抬起頭:“兒臣說,兒臣不想當皇帝。”
朱和壁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: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”
朱怡鑠說:“兒臣知道。”
窗外的夜色正在緩慢地變深,廊下的燈已經被風吹滅了一盞,在簷角留下一小截正在冷卻的燈芯。
朱和壁在窗前站了很久,像是在用那段沉默重新測量那句話在自己心裡留下的印痕有多深。
那些被反覆斟過又放下的判斷,那些他曾以為早已落定的安排,此刻正像被夜風重新吹開的紙頁,嘩啦啦地翻回了好幾年前的入口。
他沒有回頭:“這些話,你憋了多久了?”
朱怡鑠說:“很多年了。”
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:“從兒臣在密州水師的時候就開始想了。那時候兒臣想,也許這只是暫時的,等回到京城就會好。可回京之後,那種感覺並沒有消失,反而越來越清晰。兒臣在兵部做事,在校場練兵,在各處巡視,都做得不差,可那種感覺一直都在。”
朱和壁說:“你是在說,朕逼你去做你不喜歡的事?”
朱怡鑠說:“不是。父皇從來沒有逼過兒臣。可父皇對兒臣的期望,曾祖父對兒臣的期盼,還有皇祖父......他們都覺得兒臣將來會是一代明君。可兒臣每想到將來,心裡就覺得沉。像是一塊石頭,壓在胸口,搬不開。”
他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,也沒有抬高,像是在那道搖晃的光影裡緩緩地、平穩地把自己一直放在心底的話逐字攤開。
朱和壁轉身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來:“你不想當皇帝,那你想做什麼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