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眾人走出了西城門,城外的空地上左側是搭好的帳篷,右側則是簡陋一些的草棚。幾口大鍋冒著熱氣,燒著飯菜。左側這邊的香味明顯濃郁,軍人的待遇高於義民,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來到帳篷區,早有縣府安排的人員上前招呼,安頓眾人。但唐季卻突然停步注目,望著草棚區那邊兀自出神。是她嗎?是她!帳篷區和草棚區也只是一道之隔,唐季的目光便停留在一個身影之上,心緒翻騰。
“再來一碗。”鄧秀不顧添飯者有些異樣的眼神,毫不羞澀地伸過碗去。米飯再澆上菜湯,真香啊,剛剛運氣不錯,竟然有一小塊肥肉。
端回飯碗,鄧秀也沒進草棚,隨便找了個地方,蹲在地上吃得香甜。飽了嗎?鄧秀站起身感覺了一下,似乎還能再吃一碗。這一抬頭,她看到了對面正望過來的唐季。
看到我了?唐季枯站了半天,終於看到鄧秀似乎望向自己,心中猛地跳動,緊張而又生硬地舉起手搖動。打招呼?自己和她很熟嗎?她會答理自己嗎?一時衝動塞給她的出工票,算是有那麼點交往吧?
胡思亂想中,唐季看到鄧秀也向他揮手,然後——然後便快步跑了過來。費力地嚥了口唾沫,唐季覺得心跳得更厲害,似乎比在戰場上看到敵人衝上來還要緊張。
“是你呀!”鄧秀離著還有幾步,便率先開口,眼睛看著唐季吊著的左臂,皺了皺眉,說道:“受傷了,要不要緊,是軍隊不要你了……”
“不,不是。”唐季對這連串的問題不知如何回答,囁嚅道:“一點點小傷,不礙事的。嗯,那個,不是軍隊不要俺了,是把俺調到廣州的新部隊,保衛廣州,衛護岷殿下。”
“不礙事就好。”鄧秀的視線從唐季的傷臂移開,望向唐季的臉,輕聲道:“謝謝你——”停頓了一下,她又莞爾一笑,“對了,俺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!”
“俺,俺叫唐季,廣西南寧人,家裡——”正說著,有人已經端來飯菜,恭敬地叫著長官。
“你還是個官兒呢!”鄧秀笑著看了看飯菜,說道:“比俺們吃得好,可你們是拼命掙來的。俺先回去了,飯還沒吃飽呢!”
唐季看鄧秀要轉身離去,不由得脫口而出,“那你吃俺這份——”沒等鄧秀答應,他望向送飯菜的人,訥訥地解釋道:“她,她是俺妹子,要是不行,俺去那邊吃。”
……
第一百八十六章 疍家女
隨著幾個輕傷員返回廣州的有幾個義民,就算是精手笨腳,不太會照顧人,但也沒有辦法,義民中女人很少,更沒有離家遠走的。而象鄧秀這樣的“財迷”,為了田地,和幾個疍家人一路跟隨到梅州,可算是鳳毛麟腳。
這樣的辛苦,這樣的執著,這樣的不惜拋頭露面,背後卻是怎樣的辛酸啊?對在陸地上挺直腰桿生活多大的渴望啊?
吃過一頓好飯,鄧秀兒便算是加入了這隊傷兵。洗洗涮涮,縫縫補補,或者是些別的細活,總比男人幹得好。唐季是個軍官,與其他人一說,也沒有什麼意見。給唐季面子是一回事,這路上有個姑娘陪著,哪怕說幾句話,也是令人很高興的事情。
而鄧秀則是更痛快地答應下來,護送傷員可不是白護送,那也是有酬勞的。而且,吃的也更好,睡的還有帳篷,至於還有什麼,那便是姑娘家自己的心事了。
月色皎潔,波光閃動,伴著嘩嘩的聲音,鄧秀兒很賣力地在河邊洗著衣服。唐季呢,卻只盯著姑娘的側影發呆。
疍家姑娘幾乎畢生過著水上的生活,從生到死都差不多是在漂浮的船上家裡。她們的光陰都消磨在划槳或者搖櫓上面,辛苦的勞作使鄧秀兒的身姿很是健美。而疍家女通常具有又長又密的黑髮,明亮微斜的黑眼睛,淡棕黃色的面貌,鄧秀兒也不例外。
“那個,你是頭一回走這麼遠的路吧?”唐季憋了半天,終於開口說話,老盯著人家,這實在是有些尷尬。
鄧秀兒看了唐季一眼,又轉回頭去。把已經洗好的衣服在水中擺動著,把水裡的月影都攪碎了。好半晌,她才在撩拔的水聲中有些憂悶地說道:“是啊,我從小便在船上長大。很少走旱路。陸上的人也不喜歡我們……”
古籍對疍家的零散記述不絕如縷。“方言猶操蠻音,以邑里猶雜蛋夷故也。” 句中“蠻、夷”二字表明。在早期定居於廣州的中原人的觀念裡,土著疍家乃是異類。所以,疍家人受不到陸居居民的認同,官府也不把流動漁民入冊。是沒戶籍的,等同野生野長,死後不準在陸地埋葬,只好葬在沙灘形成的沙崗地帶,一些沙墳逢大雨後,屍骸拋露,野狗爭食。悽慘無比。
有沙田民歌唱:沙田疍家水流柴,赤腳唔準行上街,苦水鹹潮浮爛艇,茫茫大海葬屍骸。便是此種悲慘生活的真實寫照。其實正如朱永興所預料的。官府除豁賤籍,並不能一下子改變存在於人們心中固有的觀念。比如疍家素被岸上人蔑視,不準穿鞋、不準建屋、不準與岸上人通婚等等,某些並不是官府所定,但其制約力卻強似官規。
“疍家雞,見水沒得飲。”鄧秀兒講著心酸,苦笑了一下,繼續說道:“你不明白吧?俺們疍家也吃雞養雞,但只能關在籠子裡放在船上養,那雞整天望得見河水江水,卻是喝不到。就象俺們能看到陸地,卻只能在水上飄著,睡覺連腿都伸不直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