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末將,末將仍持此議,未有改變。”黨守素聽出了朱永興的話外之音。猶豫了一下,拱手作答。
朱永興淡淡一笑,伸手逐一指點,將塔天寶、馬翔雲等人的經歷和功績說得清楚,自然是有刪有增,儘量不觸及他們的過錯。
“臨國公李來亨——”朱永興最後把目光集中在李來亨身上,連連點頭,讚賞之情溢於言表。
李來亨的一生主要光陰都是在與滿清作鬥爭中度過,茅麓山更成為大陸反清武裝的最後一次慘烈之戰。後雖兵敗身死,但誓不低頭。殺身成仁的民族氣節,足以映照日月!李來亨敗沒,中原再無寸土一民為明者,惟諸鄭屯海外,從此華夏淪落三百年。惜哉!
“汝很好,孤敬汝一杯。”朱永興沉吟了一下,舉杯示意,然後一飲而盡。
“謝殿下。”李來亨看出朱永興的讚賞,卻並不知道具體的原因。
一杯酒下肚,朱永興沉吟了半晌,緩緩開口說道:“孤出緬入滇之初。各部殘軍雖陸續集結,然軍心混亂,兵將心懷疑慮。孤一步一步走過來,到了如今這般形勢,所靠者何也?”
“是殿下英明神武,使兵將歸心。絕地崛起,不可阻擋。”荊國公王光興趕忙拱手恭維。
“嗯,孤倒是比別人聰明,比別人看得遠些。”朱永興笑著點了點頭,面色又沉靜下來。繼續說道:“但這還不完全。孤覺得最重要的一點是待人以誠,言出必諾,方才使人心服。疑慮啊,可不僅僅是面對韃虜,勝負未知,還有這歷史問題。都是明軍,在孤的眼中本沒有什麼差別,只要還與滿清作戰,沒有屈膝投降,沒有傷民害民的武裝,孤一視同仁,心中是感激和佩服。但因為出身不同,包括你們,這心裡怕還是顧慮重重吧?”
朱永興停頓了下來,李來亨張了張嘴,想辯解一下,可還是沒有吭聲,等著朱永興繼續說下去。
“身病好治,心病難醫啊!”朱永興慨嘆了一聲,繼續說道:“孤心裡怎麼想,說出來也不令人信服,唯有以實際行動來證明。傷有養,死有恤,退役有安置,再有賞罰分明,公正無私,這才漸漸使西南明軍歸心。象晉王、趙王等,自身的榮華富貴是一方面,能令追隨的部下有個好歸宿,亦是他們的心願。你們呢,是否也有此盼望?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李來亨拱了拱手,說道:“追隨我等的部下南征北戰,跋山涉水不下千里,能讓他們享安樂生活,確實是我等之願。至於榮華富貴,末將等倒不敢有太大奢望。”
“末將等也同臨國公一樣。”眾人紛紛附和。
“這話說得假了。”朱永興笑著指了一圈,調侃道:“所佔不過一縣,亦不甘心交與朝廷,太小家子氣啦!”
“殿下教訓得是。”馬翔雲笑道:“殿下志在天下,我等眼皮子確是淺了。”
“追根究底,還是你們對孤王不瞭解。”朱永興舉起杯,轉了一圈示意,輕抿了一小口,說道:“有些話呢不好說,但要不說明白了,這心結終是難解。‘不作安安餓殍,效尤奮臂螳螂’,這是楊嗣昌說的吧?狗屁,這說的是人話嗎,一個兵部尚書,朝廷重臣,歷來以父母官自居,竟然要子民作安安餓殍?”
明末負責鎮壓張獻忠的楊嗣昌所作的《西江月》,劈頭便是“不作安安餓殍,效尤奮臂螳螂。”這詩在明廷計程車人中還頗受好評,覺得說的很對。農民沒糧吃,便要在家安靜地餓死,怎麼能亂跑給政府添麻煩呢?還敢抗糧、抗稅,甚至造反給朝廷添亂,實在是死有餘辜。
其實就李自成本人的身世和作為而論,他當然不是推動歷史進步的“英雄”,但也不是天生的暴徒。與張角、方臘、白蓮教、青蓮教以及其後的太平天國相比,李自成領導的農民起義其實是最少宗教色彩的。他的起義完全是因饑饉所逼。
陝北地處苦寒的黃土高原,土地貧瘠,降雨稀少,而明末的稅收和“加派”是按畝徵收,不考慮實際產出,這對地廣人稀的陝北來說,就顯得極不合理。而最令當地百姓不能忍受的是,陝北本來地處內陸。居民靠種地為生,基本沒有什麼工商業,但官府的各種“加派”只收銀子,不要糧食。這就等於額外加重了農民的負擔。
再加上無休止的徭役和名目繁多的搜刮使得農民大量外逃,而官府為了“完糧”,規定一戶逃則其餘九戶補足,九戶逃則其餘一戶補足,於是,對不想坐著等死的農民來說,剩下的就只有一種選擇,那就是整村整村的逃亡。
崇禎二年,延安人馬懋才在《備陳大飢疏》裡,詳細地記錄了當時乾旱無雨。百姓流離失所,哀鴻遍野的慘狀:臣鄉延安府,自去歲一年無雨,草木枯焦。**月間,民爭採山間蓬草而食。其粒類糠皮。其味苦而澀。食之,僅可延以不死。至十月以後而蓬盡矣,則剝樹皮而食。諸樹惟榆樹差善,雜他樹皮以為食,亦可稍緩其死。迨年終而樹皮又盡矣,則又掘山中石塊而食。其石名青葉,味腥而膩。少食輒飽,不數日則腹脹下墜而死。民有不甘於食石而死者,始相聚為盜……間有獲者亦恬不知畏,且曰:死於飢與死於盜等耳!與其坐而飢死,何若為盜而死,猶得為飽鬼也。
這個古代官吏摧人心肝的奏摺今天讀來仍然使人神搖。三百年前饑民的話直接、痛快。比後世一打學者發表在核心期刊上的文章更接近真理。因為根據“血酬定律”,既然“飢死”和“為盜”所承擔的“風險係數”是相同的,那麼根據“利益最大化”的原則,當然應當選擇“為盜”,因為“為盜”至少可以吃飽了去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