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2章
朱府門外的馬鳴聲很亂。
沈玉顏提裙踩過積雪，阿旻已經牽了馬等在影壁後。她翻身上馬，沒回頭看那滿屋子的狼藉。馬蹄踏碎了朱府門前的紅燈籠影，琥珀色的酒氣被寒風一卷，徹底散在馬後。
“回宮！”
她低喝一聲，馬鞭甩得極響。身後阿旻帶著禁衛軍迅速封鎖了朱府正堂，那把釘入木案的匕首和散落的復工書被留在了死寂裡。
長信宮的鐘聲還在響，一聲壓著一聲，像沉重的鐵錘敲在太陽穴上。沈玉顏覺得耳膜生疼，腦子裡突兀地閃過沈玉盈在死牢裡撞牆的樣子。那抹血色和眼前的火光重疊在一起，晃得她眼睛發酸。
“阿旻。”
她勒馬在宮門前，沒下馬，聲音冷得透骨。
“刑部那邊，叫人把沈玉盈的屍首拖出來，裹張草蓆丟去亂葬崗。不準入沈家祖墳，不準立碑。沈家的人若敢去收屍，一併抓了。”
阿旻應了一聲，身影迅速消失在宮牆的陰影裡。
沈玉顏翻身下馬，腳尖落地時有些發軟，踉蹌了一下。她扶住宮牆，粗糙的磚石磨得掌心生疼，這疼讓她清醒了些。左臉頰上的掌摑傷被冷風一吹，火辣辣地跳著疼。雪水打上去，滲進那些細小的裂口，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刀片在刮。
長信宮內，藥味濃得化不開，還帶著股子將死之人的腐朽氣。
太后躺在明黃色的錦被裡，整個人陷進去，像是被那堆綢緞給吞了。她聽見動靜，眼珠子費勁地轉了轉，看向跪在榻前的沈玉顏。
“你......回來了。”
太后的聲音嘶啞得厲害，像是在砂紙上磨出來的。她顫巍巍地伸出手，那手瘦得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，像乾枯的鷹爪。
沈玉顏低頭跪著，縞素上的祭奠焚香味還沒散。她沒說話，只是伸出手去扶。剛碰到太后的手，那五根枯指猛地收緊，指甲生生掐進了沈玉顏的手背肉裡。
沈玉顏疼得眼角一抽，沒躲。
鮮血順著指甲縫滲出來，太后的力氣大得不合常理。她死死盯著沈玉顏，渾濁的眼裡透出一種近乎瘋狂的貪婪和詛咒。
“這江山......是祁家的，也是你的。”
太后大口喘著氣，每一口呼吸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。她從枕下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，抖著手遞過來。包裹散開，露出裡面青玉色的鳳印，在紅燭下泛著幽幽的冷光。
“護好他......莫要學哀家，亦莫要負了他。”
太后的淚水砸在沈玉顏紅腫的臉上，鹹澀的液體流進傷口，疼得沈玉顏攥緊了拳頭。那枚鳳印被塞進她手裡，像一坨凍硬的冰，稜角生硬地硌進掌心血肉。沈玉顏覺得手心生疼，那是一種被權力烙印上去的鈍痛。
太后的手指最後一次用力收緊，沈玉顏的手背上留下了五道深可見骨的紫紅抓痕。隨後，那隻手頹然滑落，重重地砸在錦被上，沒了一絲動靜。
屋子裡靜得嚇人，只有蠟燭偶爾爆開的一聲輕響。
沈玉顏跪在那裡，看著太后圓睜的雙目。那雙眼裡什麼都沒了，只剩下對這人間最後的一點不甘。她低下頭，把那枚冰冷的鳳印塞進右袖，袖口裡的密約殘片硌著她的手腕，一冷一硬。
她站起身，膝蓋跪得麻了，起來時晃了晃。輿侑站在殿門外的陰影裡，手裡攥著幾根銀針，沒進來。他看著沈玉顏左臉上的指印和手背上的血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，到底還是沒邁出那一步。
沈玉顏走出長信宮時，雪下得更大了。
她沒讓人打傘，就那麼一個人往勤政殿走。雪花落在脖頸裡，涼得她縮了縮脖子。她突然覺得有點餓，胃裡空落落的，像是破了個大洞，呼呼往裡灌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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