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5章
長廊上的白綢被風捲得啪嗒作響,在漆黑的夜色裡晃出一片慘白的虛影。
沈玉顏跨過永安宮高高的門檻,腳尖踢到了一塊從靴底掉落的、被凍硬的積雪。那雪塊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,最後隱入陰影裡不見了。
她沒叫人掌燈,寢殿內只留了兩盞昏暗的宮燈,燭火在冷風中縮成小小的一團,像被凍住的火星。
她徑直走向東南角。那裡支著一隻紅泥小火爐,炭火已經燃了大半,發出細微的噼啪聲,火光映在牆上,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。
沈玉顏蹲下身子,左手拿起一把破舊的蒲扇,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。右手背上的抓痕因為這個動作被牽動,五道紫紅的血痂緊緊繃著皮肉,傳來一陣陣乾澀的刺痛。
她沒去理會那痛楚。每當痛感清晰一分,她腦子裡那些關於沈玉盈撞柱、太后臨終掐痕的畫面就會淡去一分。這疼是實實在在的,比那些虛無縹緲的權力更讓她覺得清醒。
藥罐裡的水已經滾了,噗噗地頂著蓋子,溢位的藥汁滴在通紅的炭火上,嗤的一聲,騰起一股濃郁的苦澀味。
沈玉顏用左手墊著一方素淨的絲帕,小心翼翼地揭開藥蓋。那苦味瞬間撲面而來,醇厚、紮實,像是一層厚厚的繭,將她整個人包裹在裡面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這苦氣,覺得嗓子裡那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味終於被壓下去了些許。今日在勤政殿坐得太久,腰後那塊骨頭像是被生生折斷了又強行接上,每動一下都帶著沉重的酸脹感。
她放下蒲扇,撐著膝蓋站起身,動作有些遲緩。右袖裡的鳳印沉甸甸地墜著,像是一坨死沉的生鐵,硌著她的手腕,提醒著她那個已經不在的人交託了什麼樣的重擔。
沈玉顏走到病榻前,低頭看著祁雋熙。
他還是老樣子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在昏暗的燈光下,眉眼間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。他的呼吸很輕,輕到她必須屏住氣,才能感覺到那一點點微弱的起伏。
她伸出左手,指尖觸碰到他的手心。那裡涼得像冰,沒有一絲活人的暖氣。沈玉顏沒鬆手,反而用力握了握,指甲陷進他的皮肉裡,試圖在那冰冷的觸感中尋找一絲脈搏的跳動。
“雋熙,今日他們逼我退位,我沒退。”
她輕聲說著,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磨礪。左臉頰被太后掌摑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,說話時牽動肌肉,帶起一陣火辣辣的跳疼。
“我不退,是因為我知道,你若醒著,絕不准我低頭。那些復工書我已經發出去了,朱桓的人......翻不了天。”
她坐在榻邊,右手無意識地按在左臉的傷處,眼神有些渙散。精神損耗到了極致,眼前的一切都開始出現重影,藥爐的紅光和宮燈的黃暈混在一起,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。
她覺得累,不是那種睡一覺就能補回來的累,而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、連靈魂都變得沉重不堪的疲憊。她想就這麼靠在他的頸窩裡睡過去,什麼朝堂,什麼通敵,什麼沈家,都統統爛在雪地裡。
可她不能。她是這大周最後的屏障,她身後已經空無一人。
門紙上突然映出一個黑影,佝僂著背,在廊下徘徊不定。那影子縮著脖子,在風雪的背景裡顯得格外突兀,像是一隻盯著腐肉的禿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