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3章
鳳輿的木軸磨著殘雪,發出沉悶的吱嘎聲。
沈玉顏靠在軟枕上,右手死死抵住胸口,指尖陷進厚重的狐裘裡。狐裘的毛刺紮在脖頸上,癢,卻帶不起半點撓抓的力氣。
她攤開左手,掌心裡躺著最後半顆藥丸。藥丸邊緣已經碎了,沾著些許絨毛。她將其塞進舌根下,任由那股濃烈的、幾乎要燒焦喉嚨的苦澀散開。
藥力很衝,激得她肺部一陣痙攣。她咬緊牙關,硬生生把那股撞擊喉頭的癢意壓了下去。冷汗從鬢角滲出來,滑進領口,激起一片細密的戰慄。
輿轎外,喪鐘的餘音還在晃。禮部的人辦事很快,太后“憂憤國事”而崩的訊息,此刻應已順著風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這半顆藥,是她最後的一點仰仗。她能感覺到藥力正像一條細小的火蛇,順著經絡爬向心口,暫時封住了那股不斷翻湧的血氣。
抵達宣德門下時,白慘慘的日光正從雲縫裡漏出來,照在青磚上,顯出一層油膩的冷光。阿旻掀開輿簾,手伸到一半,又縮了回去。
他看著沈玉顏那張幾近透明的臉,指尖在空氣中顫了一下,才穩穩地扶住她的手肘。
“娘娘,軟轎備好了。”
沈玉顏沒說話。她左肩的傷口在極寒中已經麻木,只有胸腔裡,像是塞滿了乾枯的碎紙屑,每呼吸一次,都帶著細碎而嘶啞的摩擦聲。
她藉著阿旻的力道,極其緩慢地挪下鳳輿。腳尖觸地的瞬間,膝蓋軟得像不是自己的,她整個人幾乎都掛在了阿旻身上。
三步。僅僅三步,她眼前的重影便晃動得厲害。青磚上的紋路在她眼裡裂成了無數條扭動的黑線。
四名禁衛軍抬起軟轎,轎杆壓在肩膀上,發出沉重的嘎吱聲。沈玉顏斜倚在轎內,右手死死扣住轎木的邊緣。指甲在硬木上劃過,刺耳,卻讓她能在眩暈中抓到一點清醒。
轎子每升高一個臺階,城外那如浪潮般的喊殺聲便清晰一分。風裡開始夾雜著一股刺鼻的、帶著生鏽鐵鏽和冷油脂的味道。
宣德門城樓最高處,風颳得像刀子。沈玉顏透過轎簾的縫隙往下看,瞳孔驟然緊縮。
城樓下,黑壓壓的一片不是甲冑,而是身著粗布麻衣的百姓。他們像被鐵鏈穿起的枯瘦螞蚱,幾十個人推著一座巨大的雲梯,跌跌撞撞地往前挪。
鐵鏈在凍土上拖行,嘩啦,嘩啦。那聲音穿透了寒風,比戰鼓還要沉重。
最前排的一名婦人懷裡抱著個幼兒。那孩子許是嚇壞了,張著嘴大哭,聲音被寒風撕得粉碎,只剩下一個乾癟的輪廓。
“淮”字將旗在陣前狂亂地舞動。祁淮騎在高頭大馬上,手中的長劍直指城樓。他身後的弓箭手已拉滿了弦,箭簇在日光下閃著幽幽的冷光。
守城將領跪在轎外,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青磚。他沒敢抬頭,聲音顫得不成調子。
“王妃......百姓就在雲梯前。若此時放箭,大周民心恐失;若不放,叛軍三刻鐘內必登城!”
沈玉顏盯著那個啼哭的孩子。她右手掌心的灼傷口因為用力扣住轎木而再次崩裂,粘稠的血順著指尖滴落在錦褥上,開出一朵朵暗紅的花。
她感到胃裡泛起一陣陣作嘔的酸氣。那股氣味不再是硃砂,而是桐油混合著陳年皮肉的焦腥氣,從城牆縫隙裡一點點滲出來。
祁淮在等。他在等她那點卑微的、身為醫者的憐憫。只要她一猶豫,這大周的最後一道門戶便會從內部塌陷。
她記得小時候,外公教她縫合傷口。外公說,有的爛肉必須剜掉,哪怕會疼死人,也得剜。
“扶本宮起來。”
她的聲音極低,像是從枯井深處傳來的迴響。阿旻咬了咬牙,伸手將她從軟轎中攙扶出來。她沒去垛口,而是轉向了城樓中心的那臺神臂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