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4章
那弩機漆黑如墨，透著一股肅殺的寒氣。弩身很冷，沈玉顏的手搭上去時，掌心的血跡瞬間被凍在了鐵架上。
她每挪動一寸，肺部都像是被燒紅的鐵鉤狠狠拉扯。破碎的抽氣聲從齒縫間溢位，她卻連咳一聲的餘力都沒了。
右手已經使不上勁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左半邊，右手只起個支撐的架子。她示意兩名禁衛軍合力拉開弩弦。
牙酸的嘎吱聲在死寂的城樓上炸響。那聲音沉悶而厚重，像極寒之地的冰面驟然開裂。
城下百姓的哀求聲、哭喊聲穿透了寒風，像無數根細針扎進她的耳膜。沈玉顏閉上眼，她在聽。聽風掠過旗杆的哨音，聽那些鐵鏈撞擊的頻率。
她突然想起昨夜永安宮裡那碗沒喝完的苦藥。那碗藥現在應該已經涼透了，結了一層薄薄的皮。
“本宮今日揹負萬世罵名，也要為大周殺出一條生路。”
她睜開眼，眼底是一片病態的冷靜。她右手死死壓住弩機，以此抵消身體的虛脫感。左手掌根抵住機括，指尖因為極寒而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紫色。
“傳令，準備火矢。點火。”
守將猛地抬頭，眼中滿是驚駭。他在等她改口，等她流淚。可他只看到了一雙死水般的眼睛。
火把觸碰到浸透了桐油的箭簇。轟的一聲，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沈玉顏慘白如紙的臉，也映出了她嘴角掛著的那一抹暗紅。
她沒有用右手去扣。她猛地向前一撲，利用全身下墜的重量，左手掌根狠狠壓下了機括。
巨大的後坐力像一柄重錘，狠狠撞擊在她早已支離破碎的胸腔上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鮮血當即噴濺在墨黑的弩臺上。沈玉顏整個人被撞得向後仰去，阿旻死死撐住她的後背。內出血的腥甜味在口腔中瘋狂肆虐，她感到呼吸裡帶上了粘稠的液體。
火矢如同一道流星墜地，劃破了青灰色的蒼穹。它精準地擊中了城下壕溝中預埋的桐油桶。
沖天火浪瞬間拔地而起。火光像一片狂亂翻滾的紅綢，將雲梯、百姓與叛軍生生隔離開來。
慘叫聲在那一刻達到了頂峰。有人在火中掙扎，有人在鐵鏈的拖拽下倒向深淵。火光映在沈玉顏的瞳孔裡，跳動得像是一場盛大的祭祀。
緊接著，第二支重箭在士兵的合力下呼嘯而出。它帶著開山裂石之勢，直接貫穿了那杆招搖的“淮”字旗杆。
旗杆應聲而斷。那旗幟在風中晃了兩下，像被抽了骨頭的脊樑，頹然倒下，瞬間被捲進了一旁的火海。
叛軍的攻勢在火牆前硬生生止住了。那股氣焰隨著將旗的倒下瞬間潰散。祁淮的怒吼聲被爆炸聲淹沒，他眼中那個可以被道德勒死的王妃，此刻正站在血火交織的高臺上。
沈玉顏的手指死死扣進青磚縫隙裡。指甲崩裂，鮮血淋漓。她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，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吞嚥著無數帶刺的冰凌。
她閉上眼。任由那股刺鼻的、帶著皮肉焦糊味的甜膩氣味包裹全身。她沒有去聽那些詛咒，也沒有去看那些在火中消失的生命。
神臂弩再次發出牙酸的呻吟。弩弦在士兵的合力下緩緩拉開，發出緊繃到極致的顫音。
沈玉顏強撐著最後一點意識，身體軟軟地靠在弩機上。她的指尖顫抖地搭在機括上，將那漆黑的弩口，再次指向了城外火光最盛之處。
那裡有一道金甲身影，正被火光拉出一條扭曲的長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