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7章
子時三刻，永安宮寢殿內的燭火被掐滅了一盞。沈玉顏低聲喚進阿旻，指了指藥几旁那具下頜脫臼、已無聲息的內侍屍體。阿旻垂頭應命，熟稔地扣住屍體的腳踝，拖向那條通往冷宮水道的暗徑。沈玉顏換上一身玄色宮人短打，將銀簪壓進腰帶深處，左手背的絹布已被滲出的血洇得溼冷，她沒去管，只是用右手緊了緊領口。
宮內的白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，像無數只蒼白的手在夜色裡抓撓。沈玉顏避開禁衛軍巡邏的火把，身形貼著宮牆陰影起伏。寅時初，風颳得最緊的時候，她繞到了太醫院禁區的西側。這裡常年鎖閉，偏窗的木料早已腐朽，她屏住呼吸，右手扣住窗欞一角，避開無法用力的左手，藉著腰腹的一股巧勁，像一隻貼牆滑行的夜梟，無聲地翻進了庫房。
庫房內瀰漫著陳舊紙張的黴味，混雜著一種揮之不去的、辛辣的藥粉氣。沈玉顏沒有點燈，僅靠著高窗漏進的一絲慘淡月光辨認方位。她走向東南角的甲字號木架，那裡存放著三年前的陳年藥案。右手的中指與無名指在粗糙的卷軸邊緣摩挲，每滑過一寸，指腹都能感覺到厚重的灰塵。右手食指依舊僵硬如枯木，指尖時不時傳來鑽心的刺痛，提醒她毒素仍在蔓延。她咬緊牙關，將那根麻木的手指死死蜷在掌心，以此確認自己還沒徹底失去這隻手。
指尖突然觸碰到一抹異樣的堅硬。那是火漆，圓潤而冰冷，在月光下像一隻死人的眼珠。沈玉顏屏住呼吸，右手拇指頂住卷軸底端，緩緩將其抽出。紙張因為乾燥而發出極其細微的脆響，在死寂的庫房裡驚心動魄。她將卷軸湊近眼底，暗紅色的火漆上，‘內廷’二字的篆刻清晰可辨。這卷底單上赫然寫著三個字：歸元露。
沈玉顏的瞳孔驟然收縮。殘卷上的禁藥配伍在她腦海中飛速掠過，所謂的‘歸元露’，不過是牽機引在太醫院的偽裝名。領藥單的落款處壓著皇室特有的火漆封印，日期正是祁雋熙中毒的前三日。三年前的債，果然是從這裡扎的根。她將卷軸塞進懷中，正欲撤離，走廊外卻突然傳來了沉重的靴子聲。
“怪哉，這庫裡的味道怎的重了些？莫不是漏雨了？”太醫院院判狐疑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。鎖簧轉動的聲音刺耳地響起，沈玉顏眼神一凜，右手撐住一旁陳年藥箱的邊緣，顧不得左手傷口撕裂的劇痛，側身翻入了那口半人高的木箱。箱蓋合上的瞬間，藥屑因震動撲面而來，像無數根細針扎進了肺裡。
沈玉顏死死捂住口鼻，胸腔因憋氣而陣陣作痛，那種呼吸被剝離的錯覺讓她彷彿回到了祭壇之上。她右手無名指深深摳入木板縫隙，指甲崩裂的痛感讓她勉強維持著清醒。院判的腳步聲在箱外停住，隨後，那隻蒼老的手在木箱蓋上輕輕敲了三下。灰塵簌簌落下，鑽進沈玉顏的鼻腔，她感覺肺部像被火燒過一般，一股腥甜湧上喉頭。
“咳......”她將這聲咳嗽死死壓在喉嚨深處，身體因極度忍耐而劇烈顫抖。院判在箱邊駐足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，自言自語地嘟囔了幾句，才慢吞吞地走向另一側的藥櫃。沈玉顏聽著腳步聲漸遠，猛地推開箱蓋，翻身而出。她一邊壓抑著喉間的陣發性劇咳，一邊藉著夜色的遮掩衝向偏窗。
寒風嗚咽，宮內的喪鐘餘韻早已散盡，只剩下無邊的冷。沈玉顏懷揣著那捲沉重的底單，右手扣住西側高牆的磚縫，不顧左手背再次崩裂、滲出溫熱血水的傷口，翻身躍下。雙腳落地的剎那，肺部的刺痛讓她忍不住彎下腰去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咳。空氣中充斥著陳年藥屑的腐朽味，她死死按住懷中的卷軸，那是撕開這重重迷霧的唯一利刃。
身後，庫房內突然傳出一聲驚怒的吼叫，劃破了黎明前的死寂。
“誰動了封條！快來人，抓賊！”院判顫抖的聲音在禁區上空迴盪。沈玉顏沒有回頭，身形隱入高牆下的陰影，像一道被風扯碎的黑煙，迅速消失在太醫院的盡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