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5章
馬車輪轂碾過凍得發硬的青磚地，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。
沈玉顏靠在冰冷的木製車壁上，每一次顛簸都讓肺部深處傳來一陣悶痛，像是有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氣管裡來回拉扯。她用左手死死按住懷中那封沾血的密信，指尖能感受到紙張邊緣的毛糙，以及乾涸血跡帶來的粘滯感。
車窗簾並未拉嚴，一線寒風順著縫隙鑽進來，掠過她的頸側，像細小的冰刀。她沒有去理會那股寒意，只是半閉著眼，數著馬蹄落地的頻率。阿旻坐在車轅上，低聲催促著車伕，那聲音在空曠寂靜的京城街道上顯得格外壓抑。
萬民堂後院的側門虛掩著，馬車停穩時，沈玉顏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起身子。右手掌心的紗布已經溼透了，粘稠的血跡將皮肉與裡衣袖口粘在一起，稍微一動便是鑽心的疼。她避開了阿旻伸過來攙扶的手，腳尖落地時有些虛浮，腳下的凍土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。
火房內，紅泥小火爐裡的炭火尚未熄滅，透著一股暗沉沉的紅光。沈玉顏推門進去，迎面而來的燥熱讓她的肺部猛地收縮，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破碎咳嗽。她急促地喘了幾口，直到那股腥甜味稍微平復，才挪步走到火盆前。
她坐在矮凳上，左手從懷中取出了那封信。信紙上的“雙龍戲珠”火漆封印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猙獰可怖。她沒有急著投火，而是藉著炭火的微光，最後一遍掃過信上的那些名字。吏部、兵部、甚至還有禁衛軍中的幾個副統領......這些名字在她腦海中飛速復刻，每一筆勾勒都化作殺意。
炭火噼啪響了一下，迸出一星火點。沈玉顏指尖微顫，將信角湊近了那抹暗紅。火舌捲起紙角，像貪婪的信子，瞬間將那角血跡吞噬殆盡。紙張在高溫中迅速蜷曲、變黑，那些足以顛覆大周的名字在火光中扭動，最終化作飛灰。
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燒焦的刺鼻氣味，混合著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血腥氣。沈玉顏拿起一旁的鐵火箸，在那堆灰燼中用力攪動。指甲因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左手掌心，銳利的痛感勉強壓制住了因煙霧誘發的窒息幻覺。她盯著那盆死灰，直到確認連半個筆畫都找不出來，才鬆開了手。
“這世上，唯有死人的信最乾淨。”
她的聲音極其嘶啞，幾乎只是氣聲在喉間摩擦。她從腰間解下那枚沉甸甸的鳳印，冰冷的玉石觸感透過衣料，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萬民堂的藥庫必須封鎖，祁淮的傷藥補給，她要親手掐斷。
她取出一張空白的絹帛，用左手按住右手腕，強迫那隻顫抖的手握住硃筆。筆尖在絹帛上劃過，留下的紅痕歪歪斜斜，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鳳印落下時，那聲悶響在死寂的火房裡格外刺耳。
做完這一切，沈玉顏的額頭已佈滿冷汗。她踉蹌著站起身，推開火房的木門。門外的冷空氣瞬間灌入肺部，激起一陣劇烈的痙攣。她死死扣住門框，指尖在木料上抓出幾道白痕，才沒讓自己在阿旻面前栽倒。
“去傳令，封鎖四大藥庫。憑此印信，違令者，斬。”
她將絹帛遞給阿旻，目光越過院牆，投向了萬民堂正門的方向。那裡掛著她親手題寫的金漆匾額，那是她曾經想用來懸壺濟世的地方，如今卻成了權力博弈的哨崗。
沈玉顏步出後院，腳下的殘雪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就在她即將跨出萬民堂後門的一瞬，耳畔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。那是瓦片碎裂的聲音，在死寂的深夜裡，像骨頭折斷般清晰。
她眼底寒光一凜，原本虛弱的身體竟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本能。她沒有回頭，而是拼命壓低重心，強行違背身體的虛弱，向側方踉蹌倒去。這個動作牽動了肺部深處的傷口，內出血的劇痛讓她眼前瞬間陣陣發黑，呼吸幾乎在這一刻徹底中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