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2章
參湯的蒸汽在兩人之間橫亙出一道白色的障壁。
沈玉顏的手指死死抵住身後的冷硬藥櫃，指甲扣進木縫裡，藉著那點鑽心的疼來壓制肺部翻湧的腥甜。她沒看那碗湯，只盯著面前這雙幽冷的眼。
“娘娘不喝，是怕這湯里加了什麼不該加的東西？”
靜和往前逼了半步，語調柔和得像是在哄一個久病的孩子，可那托盤上的瓷碗卻紋絲不動，連一絲漣漪都沒晃出來。這種穩，絕不是一個尋常伺候筆墨的女官該有的手勁。
沈玉顏沒接話，她感覺到肺腑深處那股子絞痛又翻了上來，像是有一把鈍掉的鋸子在氣管裡來回拉扯。她猛地側過身，右手虛虛地抓向高處的藥架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“本宮自己來。”
她的話音未落，身體卻像是撐到了極限，猛地向側方歪斜。這一晃動得極突兀，左手肘部精準地撞在了藥架邊沿的一隻白瓷藥罐上。
那罐子少說也有兩斤重，被這一掃，打著旋兒往青磚地上栽去。
按照常理，一個端著托盤的宮女絕來不及反應，即便反應過來，也該是先護住手裡的湯藥。可眼前的青色殘影卻快得像一抹被風吹散的煙，靜和的腳尖在地面一旋，身形竟在半寸縫隙間詭異地平移開來。
那是沈家親衛最擅長的縮地成寸。
“啪”的一聲輕響，不是碎裂聲，而是靜和穩穩托住罐底的聲音。她單手穩著托盤，另一隻手已將那沉重的藥罐接在掌心，動作行雲流水，連呼吸都沒亂上一分。
沈玉顏趁著她俯身接罐的剎那，左手尾指輕輕一彈。藏在指甲縫裡那點極細的、無色無味的引蝶香粉末，順著指尖的顫動，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靜和青色宮裙的後襟下襬上。
藥粉入布即化，在這滿屋子濃郁的苦藥味裡，誰也察覺不到這點異樣。
靜和託著藥罐站起身，眼底那抹陰鷙的殺機還沒來得及收回去，便又迅速被一層惶恐的偽裝蓋了住。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瓷碗裡的湯汁終於濺出幾滴，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奴婢該死！驚擾了娘娘鳳駕，請娘娘恕罪！”
她的聲音在抖，可那跪姿卻端正得可怕。沈玉顏靠在藥櫃上，喉嚨裡發出一陣破碎的咯咯聲，她用帕子捂住嘴，劇烈地咳嗽起來。每一下震動都牽動著左肩的刺傷，冷風順著衣襟鑽進去，傷口處泛起一陣持續性的鈍痛。
“難為你......有這般穩當的手勁。”
沈玉顏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，眼神冷得像冰。她沒叫靜和起來，只是藉著藥架的力，一點點挪動腳步。右手袖袋裡那個裝著斷腸草粉末的瓷瓶硌著她的手腕，硬生生的疼。
靜和伏在地上，頭埋得很低：“奴婢只是......情急之下想護住太后娘娘留下的舊物，不敢有失。”
“護得好。”
沈玉顏冷笑一聲，不再看她。她知道，剛才那一瞬的試探已經足夠。沈家死士的下盤功夫，哪怕易了容、換了聲，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伐氣也藏不住。
她扶著牆，一步一停地往私庫門口挪去。私庫內的油燈晃了晃，將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扯得扭曲變形，像是一對正在互相撕咬的毒蛇。
跨出門檻的那一刻，亥時的寒風猛地灌進肺裡。沈玉顏腳下一個踉蹌，左肩的傷口被風一掃，疼得她幾乎背過氣去。她死死按住胸口，指尖陷進鳳袍的暗紋裡，感受著那股子鑽心的涼意。
遠處，哀樂的餘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。白色的幡幔在宮牆頭若隱若現，像是一張張張開的網，正等著將這皇城裡最後一點活氣勒死。
“娘娘保重鳳體，這私庫陰冷，莫要過了寒氣。”
靜和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。沈玉顏停住腳步，右手掌心崩裂的血跡已經滲透了帕子，黏糊糊地貼在手心。她沒有回頭，只是微微側過臉，藉著長廊上清冷的月光，看向自己的指尖。
空氣中，那股引蝶香特有的、極淡的清苦氣味在寒風中一閃而逝。標記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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