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3章
永安宮側殿的窗欞上凝了一層薄霜。沈玉顏抬起左手,指尖抵住木框,緩慢地推開一道指寬的縫隙。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,卷著遠處濃重的焦糊味,猛地撞進她的肺裡。
“咳......”
她壓低了聲音,右手死死按住胸口,試圖將那股翻湧的腥甜生生嚥下去。肺部深處的絞痛像是一把鈍掉的鋸子,正合著遠處翰林院方向的火光,一下下鋸著她的氣管。視線盡頭,黑煙如惡龍般盤旋在宮牆上方,割開了辰時初刻微弱的晨曦。
阿旻跪在身後,正顫著手收起那幾根剛從她背部拔下的金針。針尖泛著暗紅,那是內出血壓不住的徵兆。
“娘娘,柳丞相在偏殿候著了。”阿旻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哭腔。沈玉顏沒說話,她看著遠處那片跳動的火光,眼神比這冬日的晨霜還要冷上幾分。
她鬆開窗欞,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御書房偏殿走去。每一步跨出,左肩的刺傷都牽動著心肺,帶起一陣陣鑽心的鈍痛。她走得很慢,青磚地上的冷意順著繡鞋鑽進骨縫,讓她神思恍惚間,彷彿又回到了昨夜那條陰森的長廊。
御書房偏殿內,柳文傑正立在堆滿卷宗的長案旁。他那一身深緋色的官服下襬沾滿了灰黑的草木灰,官帽歪了一寸,顯得狼狽不堪。聽見腳步聲,他猛地轉過身,喉頭劇烈滑動了一下,那是極度驚懼下的生理反應。
“臣......參見娘娘。”他躬下身去,背脊佝僂得厲害,雙手捧著一個漆色剝落、隱約透著餘溫的紅木匣子。
沈玉顏走到長案前,沒有叫他起身。她左手撐在案几邊緣,感受著硬木帶來的支撐力,右手那塊沾血的帕子已經黏在了掌心。她掃了一眼那紅木匣子,聲音嘶啞得像是藏了碎玻璃。
“搶出來了?”
柳文傑將匣子輕放在案上,指尖在觸碰木面的瞬間,因為炭黑和脫力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。他飛快地縮回手,不敢直視沈玉顏那張慘白如鬼魅的臉,只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。
“火是從內庫燒起來的,有人想讓這些卷宗永遠變成灰燼。”柳文傑的聲音顫得厲害,“朱家餘黨雖伏法,但這宮裡的火,還沒熄。臣......臣只搶到了宣平年間的部分底稿。”
沈玉顏盯著那個匣子。遠處翰林院的火警鐘聲與國喪的喪鐘交織在一起,震得她耳膜生疼。她知道,這把火燒得太巧了。就在她昨夜標記了那個毒婦之後,翰林院存放女官籍貫的內庫便遭了殃。
她伸出右手,試圖去撥開匣扣。然而指尖剛一用力,掌心那道被燒焦又裂開的傷口便猛地炸開一團熱意。鮮血瞬間洇透了白紗,粘稠地順著指縫往下淌。她呼吸一滯,眼前陣陣發黑。
柳文傑本能地向後瑟縮了一步,並沒有上前扶持。他看著沈玉顏滲血的手,眼底全是生理性的厭惡與畏縮。他記得這個女人殺人的樣子,也記得她坐在龍椅上的樣子,這種畏懼已經刻進了他的骨子裡。
沈玉顏渾然不覺,她改用左手猛地掀開匣蓋。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撲面而來,裡面躺著一疊邊緣捲曲、發黃發脆的殘頁。她從袖袋裡摸出一個白瓷小瓶,那是她昨夜徹夜未眠、忍著劇痛配出的顯影藥水。
她屏住呼吸,左手持著一根細長的銀簪,挑起一滴透明的藥液。藥液滴落在其中一張被濃墨大塊覆蓋的籍貫欄上,發出極其細微的滋滋聲。
柳文傑屏息看著,身體重心不自覺地後傾。在他眼裡,沈玉顏此時的動作不像是在查案,倒像是在施展某種陰毒的巫術。墨色在藥水的浸潤下開始詭異地向四周暈開,露出下方被刻意刮擦過的痕跡。
那是紙張深處隱藏的暗紋。墨跡退去,一個殘缺的梅花印記緩緩浮現。沈玉顏的瞳孔猛地一縮,那是沈家家眷、尤其是沈家培養的死士才配擁有的標記。墨色如慘白的屍斑般在紙頁上散開,顯露出下方隱藏了三年的真相。
隨著藥水滲透,一個筆鋒凌厲、帶著某種偏執狂氣的“盈”字,在焦黑的邊緣緩緩成型。那個字被颳去了一半,卻依然能看出收筆時的那一抹不甘。這字跡,與沈玉顏記憶中那個在地牢裡撞牆自盡的胞妹一模一樣。
“果然是她。”沈玉顏低聲呢喃,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氣,“死而復生,易容藏在太后身邊,這出戲,她演了三年。”
她右手猛地攥緊,掌心的傷口因為劇烈的擠壓再次崩裂,鮮血大滴大滴地落在焦黑的殘頁上,將那個“盈”字染得通紅。她感覺不到痛了,或者說,這種撕裂的劇痛讓她在這窒息的宮廷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柳文傑聽到“死而復生”四個字,雙腿一軟,險些栽倒在案旁。他大口喘著氣,喉間肌肉劇烈收縮。翰林院縱火的人用了軍中特有的引火粉,那意味著這宮廷內外,還藏著無數雙盯著他們的眼睛。
沈玉顏用指尖劃過那張焦黑的紙頁,指尖掠過那個血色的“盈”字。窗外,翰林院方向傳來的鐘鳴聲沉重而緩慢,一聲聲撞在她的心口。火還沒熄,但獵物已經被釘死在了這張故紙堆裡。
她死死盯著那個字,任由掌心的血流進紙張的紋路里,眼神里只剩下一種近乎病態的、冷靜的殺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