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4章
夜色沉得透不出一絲光。
沈玉顏穿過重重回廊,步履極緩,每一次落腳都牽動著肺部深處的絞痛。阿旻伏在暗處,像一道無聲的影,護送她回了永安宮。
冷風捲著焦糊味往肺裡鑽,她每走幾步便要扶住硃紅的廊柱歇上一歇。喉嚨裡溢位破碎的咯咯聲,她用帕子死死捂住嘴,不讓那股腥甜驚動了巡夜的禁衛。
寢殿的門被推開一道縫,又迅速合上。殿內燃著孤燈,光線昏慘慘地落在明黃的龍榻上。
祁雋熙躺在那裡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呼吸微弱得若有若無。沈玉顏走到榻邊,動作極緩地跪下,膝蓋撞在冰冷的金磚上,疼得她眉心一跳。
她左手按住胸口,試圖壓制住那陣陣翻湧的窒息感。右手掌心的紗布早已被血浸透,粘稠地貼在皮肉上,稍微動彈便是鑽心的疼。
她伸出左手,指尖顫抖著滑過祁雋熙冰冷的側臉。他的皮膚沒有一絲熱氣,脈搏在頸側跳得極緩,像是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油燈。
“阿熙。”她低聲喚他,聲音沙啞得如同碎石摩擦。她俯下身,將額頭抵在他冰涼的手背上,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,洇溼了龍榻邊緣的綢緞。
肺部的絞痛因為情緒的波動而加劇,她猛地弓起腰,發出一聲壓抑的、沉重的喘息。這種感覺讓她清醒,讓她意識到自己還活著,而躺在面前的人,卻在一點點滑向深淵。
她從袖中取出那枚鋒利的銀剪。那是她方才從藥案上順手取下的,剪身透著一股子冷冽的寒氣。
沈玉顏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腕,那裡繫著一條青色絲帶。那是萬民堂首領的標記,象徵著她曾引以為傲的醫者身份,象徵著她那顆曾經想要濟世救人的仁心。
她右手掌心的傷口因為用力抓握銀剪而再次崩裂,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明黃的地毯上,開出一朵朵暗色的花。她感覺不到痛了,或者說,這點痛比起心口的空洞,根本算不得什麼。
右手脫力,她便改用左手持剪。咔嚓一聲,鋒利的刃口劃過絲帶,那抹青色斷裂開來,輕飄飄地落在地上,沾染了塵埃與血跡。
“這雙手若救不了你,便由它來握住這大周的權柄。”她貼著祁雋熙的耳廓,眼神里那點悲憫徹底熄滅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狠戾,“殺盡擋你路的人,即便化身羅剎,我也帶你回來。”
她左手捻起一枚金針,眼神一凜,精準地刺入祁雋熙左手心內側的穴位。針尖沒入皮肉,她指尖微動,以此維持他那微弱得近乎停滯的脈搏。
動作間,她避開了左肩的牽拉,但每一次呼吸依然帶起胸腔深處牙酸的摩擦聲。她在那兒坐了許久,直到指尖被凍得徹底麻木,才撐著龍榻站起身來。
她沒有回頭看那條斷掉的絲帶,步履蹣跚地走向偏殿。藥爐裡的炭火微紅,照亮了東南角的一方天地。
殿外長廊突然傳來一陣僵硬的腳步聲。珠翠碰撞,發出清脆而死板的節奏,叮、叮、叮,每一聲之間的間隔都精準得令人髮指。
那是“張太后”的步搖聲。
沈玉顏扶著牆壁的手微微收緊,指甲扣進木縫裡。她並未回頭,只是側過臉,餘光瞥見窗紙上映出一個僵硬的黑影。那個影子穿著太后的常服,頭顱以一種極其緩慢、詭異的角度歪斜著,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牽動。
影子在窗外駐足,沒有推門,只是在那兒立著。空氣中那股膩人的硃砂味滲透進來,混合著腐肉的死氣。
沈玉顏冷笑一聲,左手穩穩地提起藥壺。她從袖袋裡取出那隻白瓷瓶,將裡面帶有劇毒的斷腸草粉末盡數倒入沸水中。
滋滋——
蒸汽瞬間升騰而起,遮住了她的面容。她拿起藥碗,重重地磕在石案上,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右手掌心的鮮血順著指縫,大滴大滴地滴落在藥案的殘頁上,將那些藥理文字染得血紅。
“這宮裡的藥太苦,得用血來調和才夠味。”她對著沸騰的藥爐開口,聲音提高了幾分,穿透了那層薄薄的窗紙。她知道外面那個東西在聽,或者說,那個東西背後的眼睛在看。
窗紙上的黑影微微顫動了一下,步搖聲再次響起,依舊是那種僵硬的節奏,漸漸遠去。沈玉顏聽著那聲音,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,像是一簇燃在冰原上的火。
她低頭看著藥爐裡翻滾的殘渣,肺部傳來的陣陣鈍痛讓她幾乎站立不住。她必須在黎明前調變出那碗湯,那碗能剝下沈玉盈偽善皮囊的洗面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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