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0章
沈玉顏鬆開了扣住級階邊緣的手指。
指尖在金磚上拖出五道灰白的劃痕。她撐著膝蓋站起來,左肩的血已經把半邊鳳袍洇成了死紫色,粘稠地貼在皮膚上,每動一下都帶著撕裂的冷意。
她沒看被拖走的沈玉盈,只是死死盯著鳳座上那個瑟縮的人影。那一針毒氣順著虎口鑽進經脈,半條右臂已經冷得像浸在冰水裡,麻木感正一寸寸往手肘上爬。
“扶本宮......進去。”
她沒能發出聲音,只是動了動嘴唇。阿旻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右肘,禁衛軍的靴底重重踏在金磚上,甲冑碰撞的冷硬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,裹挾著她走向後殿寢宮。
寢宮內室裡,檀香燃得極旺,煙氣濃得幾乎化不開。張太后赤著足站在波斯地毯中央,原本整齊的髮髻此刻亂得像一叢枯草,她死死抓著自己的後頸,指甲在那塊皮膚上撓出了一道道血痕。
沈玉顏推開宮人的攙扶,步履蹣跚地跨過門檻。肺部深處傳來牙酸的摩擦聲,每吸進一口帶煙氣的空氣,胸腔裡就像被生鏽的銼刀狠狠拉了一下,腥甜的血沫順著嘴角溢位,她不得不抬起右手,用那方早已溼透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。
“你......你還敢進來!”
張太后猛地轉過頭,那張剝落了人面膠的臉在忽明忽暗的宮燈下顯得猙獰可怖。她看著沈玉顏靠近,身體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,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猛地拽了後心。
沈玉顏沒停步,她嗅到了。在濃郁的檀香底下,藏著一股極其細微、卻又粘膩得讓人作嘔的焦苦味。那是南疆特有的離魂散引子,只有在高溫灼燒下才會散發出的死氣。
她抬起左手,指了指几案上那尊九龍金香爐。
“瘋子!你們都是瘋子!”
張太后尖叫著,聲音嘶啞得變了調。她像是受驚的野獸般猛地衝過去,一腳踹在香爐上。沉重的金爐在毯子上滾了兩圈,滾燙的炭火與灰白的香灰瞬間炸開,星星點點的火星濺在沈玉顏的裙襬上,燒出幾個焦黑的洞。
沈玉顏沒有躲。她低頭看著腳邊那灘散亂的香灰,在那堆灰燼深處,一小塊暗紅色的、帶有詭異紋樣的香餅碎屑正冒著最後的黑煙。
她彎下腰,肺部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。她用那隻中毒麻木的右手,顫抖著從懷裡取出一枚金令。金令上還沾著她剛才按在級階上留下的指痕血跡,在昏暗的室內閃著令人膽寒的冷光。
張太后死死盯著那枚攝政金令,瞳孔劇烈收縮。她踉蹌著後退,腳跟撞在翻倒的藥碗碎片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響動。
“你想當太上皇......你看著哀家中毒,你就是在等哀家死!”
太后指著她,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殘葉。沈玉顏沒有回應,她只是緩緩攤開右手那方滿是暗紅血塊的帕子,將其平鋪在几案上。那上面不僅有她的肺血,還有剛才擋針時沾染的、發藍的毒液。
那種無聲的壓迫感比任何言語都更冷酷。沈玉顏的視線越過太后的肩膀,看向內室深處那重重疊疊的陰影,那裡的離魂散死氣已經濃到了頂點。
她轉過身,扶著朱漆大門緩緩走了出去。每走一步,腳下都會帶起一點焦苦的灰燼。肺部的絞痛讓她必須弓著腰,呼吸聲沉重而粗糙,像是一臺破舊的、隨時會散架的木車。
廊下,夜風肅殺。禁衛統領躬身候在那兒,頭壓得很低。
沈玉顏將那枚沾血的金令重重按在統領眼前的虛空中。由於虎口中毒,她的手指蜷縮著,金令的邊緣深深勒進掌心的焦皮裡,帶出一絲新鮮的紅意。
統領看清了金令上的血痕,身體猛地一僵,甲冑發出一連串細密的碰撞聲。他倒退半步,撩起袍角,單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。
“奉攝政皇后諭。”
統領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開,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。
“太后受驚神志不清,即日起壽康宮全面封鎖。任何人不得出入,違者,格殺勿論。”
沈玉顏靠在廊柱上,右手顫抖著接過內官呈上的白紙。她蘸著指尖尚未乾涸的血,在紙上生生劃下四個凌亂卻入木三分的大字:封鎖、徹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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