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4章
“王妃娘娘這是怎麼了？”嬤嬤的聲音在空曠的藥廬裡迴盪，帶著那種指甲劃過瓷盤般的刺耳。燈火晃動，映照出沈玉顏那張慘白如死灰的臉，以及她身後那片被藥汁覆蓋的暗紅。
沈玉顏背靠著藥櫃，右手死死按在心口。寬大的鳳袍袖擺垂落，遮掩了她不斷滲血的創口，也遮掩了她那隻因劇痛而痙攣的手。她肺部的嘶鳴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，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吞嚥細碎的砂礫。
“翻了爐子，奴才們笨手笨腳，沒接住。”沈玉顏的聲音嘶啞得厲害，像是兩塊粗糙的石子在互相磨礪。她抬起頭，佈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嬤嬤，眼神里透著一種羅剎般的狠戾。
嬤嬤的目光在藥廬內逡巡，最後落在了祭壇中央那株詭異的血菩提上。紅絲在陰影裡明滅不定，散發出一種誘人墮落的冷香。她往前挪了半步，燈火隨著她的動作在石壁上拉出扭曲的影子。
“太后娘娘惦記著陛下的身子，特意讓老奴來看看，這藥煉得如何了。”嬤嬤說著，作勢要往內室深處走去。她的腳步極輕，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玉顏的斷肋上。
“站住。”
沈玉顏右手猛地從袖中探出，一枚攝政金令被她重重扣在溼冷的磚縫間。金令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抹暗沉的冷光，像是一塊燒紅的冰，刺得嬤嬤眼角抽動了一下。
“太后崩逝，本宮在此為陛下煉藥續命。藥廬重地，擅闖者死。”她每說一個字，喉嚨裡都會湧出一股腥甜，卻被她生生嚥了回去，“爾等奴才，是想在太后大殮之前，先去陪葬嗎？”
嬤嬤停住了腳步。她看著沈玉顏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，那裡面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同歸於盡的決絕。她能感覺到，如果自己再往前走一步，這個坐在血泊裡的瘋女人真的會撲上來咬斷她的喉嚨。
空氣中那種苦得發澀的藥味越來越濃，燻得人眼睛生疼。嬤嬤提燈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，燈火晃動間，她注意到沈玉顏的袖口有一抹不自然的溼潤，那顏色比藥汁更深，更粘稠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陰冷的笑。那笑容在宮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扭曲，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傲慢與試探。
“王妃娘娘說的是，老奴這也是心急聖駕。”嬤嬤緩緩退後了一步，眼神在那堆狼藉的藥渣上停留了一瞬，“不過這藥廬裡的味道......還真是重得緊。太后娘娘說了，這閉關救治是大事，老奴往後少不得要多來幾趟，幫娘娘分擔一二。”
她行了個禮，動作生硬得像是一具木偶。轉身離去時，繡鞋踩在藥汁裡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。鐵門重新合上的瞬間，生鐵鎖鏈碰撞的脆響震得沈玉顏心口一陣劇痛。
人影消失了，但那抹陰冷的笑意彷彿還懸在陰影裡。沈玉顏死死盯著那扇門，右手按壓的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指尖掐進肉裡。心口的創口因剛才的強撐而瘋狂滲血，溫熱的液體順著腰腹緩緩淌下，在寒氣中迅速變得冰涼。
她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嬤嬤已經起了疑心，下一次來的，恐怕就不止是這幾個人了。而她這副殘破的軀殼，還能撐過幾個辰時？
視線開始渙散。血菩提的紅光在眼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暈，藥櫃上的紋理一點點融化在黑暗裡。她想伸手去摸那枚金令，可指尖剛觸到冰冷的地面，整個人便脫力地滑了下去，頭重重撞在藥櫃的木板上。
藥廬外，暴雪初霽後的寒風順著門縫鑽了進來，吹熄了最後一抹殘存的炭火。在一片死寂的苦澀氣味中，沈玉顏閉上眼，感受著生命力順著心口的裂縫，正一點一滴地流向冰冷的青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