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6章
輪椅軸承發出乾澀的摩擦聲。
輿侑推著她穿過密室沉重的暗門，寒氣從內室的磚縫裡倒灌進來，激起沈玉顏胸腔一陣渾濁的悶響。
內室沒點燈，只有窗欞縫隙裡漏進幾縷慘白的雪光，照在紫檀木屏風的邊緣，泛著冷硬的烏光。
輿侑停下腳步，沒說話。他將沈玉顏推到那扇巨大的鳳凰銜珠屏風後，便轉過身，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。他要把靜和的屍體踢進祭壇下的暗槽，抹掉最後的活氣。
沈玉顏坐在輪椅裡，脊背挺得僵直。肺部的傷口在每一次呼吸時都像是有生鏽的鋼針在來回拉扯，發出一種粘稠而粗糙的嘶鳴。她能感覺到，喉嚨裡那股腥甜味又翻了上來，被她生生嚥了回去。
她右手緩緩垂下，從輪椅踏板上拾起那柄沾了蠱囊殘液的金篦兒。金屬的質感冰冷刺骨，她將其順著袖口滑進去，藏在最深處的暗袋裡。
左手死死攥著那張帶血的先帝脈案殘頁。紙張已經有些發軟，邊緣被她掌心的冷汗浸得發皺。這是張太后弒君的鐵證，也是她現在手裡唯一的保命符。
窗外，禁衛軍的靴子踏在石板上，聲音沉重而規律。那是某種刻意的震懾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肺管上。
她必須把這東西藏起來。燒掉太慢，煙氣和焦味在密閉的藥廬裡無異於自投羅網。
沈玉顏費力地轉動輪椅，靠近屏風。右手虎口的傷口已經把白紗布洇透了，粘稠的血跡將皮肉與紗布粘在一起，每次動彈都是一場凌遲。
她從案几下的針線盒裡摸出一根細針。針尖在微光下閃過一點寒芒，像是一顆冰冷的蛇牙。
她沒有用右手。右手那根食指已經完全麻木了，蜷縮在膝頭的狐裘裡，像一截枯死的樹茬。
她用左手兩指夾住針身，右手虎口僅作為支點抵住針尾。每一次針尖穿透厚重的錦緞，都牽動她心口的匕首傷。傷口深處傳來“噗嘶”一聲悶響，那是皮肉被強行拉扯的動靜。
沈玉顏屏住呼吸。肺部的壓力在這一刻達到了極限，胸腔裡那股拉風箱的聲音變得尖銳而細碎。她能感覺到，白綢內襯又溼了一層，溫熱的液體順著腰腹緩緩淌下，在極寒的室內迅速變涼。
屏風上的鳳凰銜珠圖案是用蘇繡堆出來的，針腳極密。她挑開一處不起眼的絲線，將摺疊成窄條的殘頁塞了進去。
右手虎口猛地一抽，剛結的一層薄痂被生生撕裂。鮮血瞬間從紗布下湧出，順著針柄往下淌，滴落在鳳凰的翅膀上，瞬間被深紅色的絲線吞沒。
她沒有停。針尖在指間顫抖，她利用那股鑽心的劇痛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。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一波波襲來，眼前的屏風開始出現重影，那些繡出來的羽毛彷彿在黑暗中蠕動。
“既然這江山要亂，那便從這道縫隙開始。”
她在心裡默唸，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聽不清。最後一次拉緊絲線，指尖被勒出一道深紅的印子。她將斷掉的線頭塞進錦緞深處，右手頹然垂下，血珠順著指縫一滴滴落在輪椅的踏板上。
宮城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。那是喪鐘的餘音，在暴雪初霽的夜裡顯得格外空洞。太后駕崩的訊息，此時應當已經傳遍了九門。那是死亡的宣告，也是新一輪殺戮的訊號。
沈玉顏用左手費力地轉動輪椅輪轂。輪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內室裡清晰得可怕。她挪到臨窗的案几旁，伸手推開了一道極窄的窗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