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2章
右手反握住短匕的柄。沈玉顏把刀刃從祭壇浮雕的深縫裡一點點拔出來,刃口帶起幾點乾涸的石粉。祭壇上的火盆只剩一層灰白的餘燼。
冷。那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氣,順著祭壇的青石面,一直爬到她的膝蓋上。她想站起來,腿根卻使不上勁,只能繼續跪在祭壇前。左手掌心的傷口還沒收口,黏糊糊的血把她撐在石臺上的指尖染成了暗色。
她把中衣的領口往兩邊扯開,露出心口處那道已經結了血痂的舊傷。傷痕像是一條扭曲的紅蟲,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猙獰。肺部深處傳來一陣短促而牙酸的摩擦聲。她屏住呼吸,強行壓下那股想把喉嚨咳裂的衝動。
右手很穩。儘管指尖因為失血有些發白,但握刀的姿勢沒有半分晃動。她把短匕的尖端抵住傷痂最薄的地方,金屬的冰冷感瞬間激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慄。痛感還沒到,那種被利器窺伺的恐懼先在皮膚上炸開了。
“為了他。”她動了動嘴唇,沒發出聲音,只有一點帶血的白沫順著嘴角淌下來。
匕首刺了進去。噗嗤一聲,是利刃切開皮肉的悶響。三分,不能再深了。那種痛感不是瞬間爆發的,而是像一根燒紅的鐵釺,順著傷口生生扎進了肺管裡,攪動著每一根神經。
她悶哼一聲,牙齒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那股鹹腥味在口腔裡徹底散開。右手虎口的裂傷因為過度用力再次崩開,鮮血順著刀柄流下來,和心口湧出的熱流匯在一起,燙得她渾身一縮。
大股的鮮血順著匕首的血槽往下淌。她顫抖著把身體往前傾,讓那股溫熱的液體精準地滴落進藥鼎裡。鼎內的蠱囊早已剖開,那些原本靜止的紅絲在觸碰到血滴的瞬間,像是被潑了沸油的活物,瘋狂地在鼎底扭動起來。
它們不再是乾癟的絲線,而是像無數條細小的血色毒蛇,爭先恐後地吸食著每一滴落下的紅液。沈玉顏看著那些紅絲鑽進藥草的葉脈,原本瑪瑙色的葉片開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紅光。
眩暈感像是一陣陣潮水,不斷衝擊著她的後腦。她覺得眼前的祭壇在晃,原本昏暗的密室被那株血菩提發出的微光照得詭異。一種奇異的、帶著腥甜和冷香的氣味從藥鼎裡噴湧而出,迅速壓過了祭壇下暗槽裡靜和屍體散發的腐敗味。
在那團扭動的紅絲中心,一顆指甲蓋大小、圓潤如血玉的果實正在緩慢成型。它每搏動一下,沈玉顏就覺得心口那處傷口疼得更鑽心一分,彷彿這株藥是在直接吮吸她的命數。
她脫力地往後仰去,右手還死死攥著那把短匕。刀尖上的血滴在青磚地上,發出滴答、滴答的輕響。密室裡靜得只能聽到她肺部發出的那種粗糙、渾濁的哨音,像是一架隨時會散架的破風箱。
成了。第一日,她把命續上了。
就在她想伸手去拿那顆果即時,藥廬上方的生鐵門板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。哐噹一聲,重物撞擊金屬的聲音在死寂的密室裡炸開,震得拱頂上的灰塵成片落下。
沈玉顏的瞳孔驟然收縮,右手本能地將匕首橫在胸前。那是從藥廬外傳來的聲音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。
“王妃娘娘!”一個尖細、陰柔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鐵門,帶著那種指甲劃過瓷盤般的刺耳,“太后娘娘請您接旨!”
那聲音在空曠的藥廬裡迴盪,顯得格外突兀。敲門聲沒有停,反而變得更加急促,一聲接一聲,像是催命的鼓點。門外的宮人顯然沒打算等她回應,推搡門扉的動靜越來越大,生鐵鎖鏈被拽得嘩啦作響。
沈玉顏癱倒在血泊中,心口的血已經洇紅了大半片中衣。她想把匕首藏進袖袋,可左手剛一用力,眼前便黑得徹底。那種失血後的休克感讓她連抬起一根指頭的力氣都快沒了。
密室外,那宮人的聲音又高了幾分,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傲慢:“王妃,太后娘娘體恤您勞累,特命奴才帶了人來幫襯。您若是再不開門,奴才們可就只能得罪了!”
沈玉顏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,指尖摳進石磚縫裡,指甲崩裂的劇痛讓她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。長信宮的那些東西,終於在喪鐘停歇的時候,露出了獠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