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6章
柳文傑的頭埋得更低，額頭抵在冰冷的磚面上。他聽出了那聲音裡的衰敗，那是生命力在被一點點抽乾的枯涸。他想起今早出門前沒喝的那碗參湯，現在胃裡卻翻江倒海地難受。
“娘娘，臣請太醫......”
“閉嘴。”沈玉顏冷冷打斷他，右手猛地發力按向創口，劇痛讓她瞬間清醒，“這藥廬，七日之內，不準任何人踏入。太醫進來，本宮便真的沒命了。”
屏風後的剪影晃了晃，沈玉顏從懷中摸出那三卷明黃的帛書。那是她昏迷前拼死擬好的，指尖在上面留下的血印已經幹成了暗紫色。她避開無法用力的左手，僅用右手顫抖著，將帛書從屏風底部的縫隙推了出去。
“第一道，發往五軍都督府，削張家三成兵權，歸於內閣。”
帛書在地磚上滑行，摩擦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柳文傑膝行上前，指尖觸到那冰冷的絹帛，卻像被火燙了一樣，猛地一縮。
“第二道，發往戶部，封鎖朱家所有私產糧倉，充盈軍餉。”
沈玉顏的聲音越來越輕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。她感覺到指尖滑過地面時，帶出了幾道溼冷的血痕。那是心口傷勢再次撕裂的結果，溫熱的液體已經洇紅了榻上的錦褥。
“第三道......發往禁衛軍副統領，命其暗中接管九華門，若有異動，先斬後奏。”
柳文傑接過那三道命旨，帛書上的血跡還沒幹透，沾在他的指縫裡，黏糊糊的。他死死盯著那抹紅，瞳孔因極度驚懼而收縮。他意識到，這不僅僅是旨意，這是沈玉顏生生從命裡摳出來的籌碼。
“柳相，接還是不接？”
沈玉顏在屏風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。她感覺到意識正在渙散，眼前的鳳凰繡樣開始出現重影。她必須讓他接，必須把這大周的最後一道防線鎖死。
“臣......領旨。”柳文傑的聲音帶了哭腔，他猛地在大腿上擦拭指尖的血跡，卻越擦越紅。他不敢抬頭，那種對“權臣”身份的自我厭惡與對沈玉顏的悲憫交織在一起，讓他整個人幾乎癱軟。
“若張家敢動兵，臣便以此身為盾，縱萬死亦不旋踵。”他發了誓，聲音顫抖卻決絕。他能感覺到，屏風後的那個人，已經快要撐不住了。
“去吧。”沈玉顏閉上眼，右手無力地垂在榻邊。她聽見柳文傑起身的悉索聲，聽見他踉蹌著往外走的腳步聲。他走得很急，在跨出門檻時似乎絆了一下，發出一聲驚呼，隨後又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藥廬內，寒氣順著門縫鑽了進來，吹開了屏風的一角。
柳文傑捧著密旨退出時，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。那一抹殘存的炭火紅光，恰好照亮了軟榻的邊緣。他看到一隻蒼白的、指節分明的手，正無力地垂在榻邊，指尖還在不斷地往地磚上滴血。
滴答。
滴答。
那血落在青磚的縫隙裡，很快就聚成了一小灘。柳文傑猛地轉過頭，死死攥住袖中的密旨，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漫天的風雪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