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2章
側殿的雕花門被推開了一道縫。沈玉顏扶著冰冷的門框，指甲在木料上摳出了一道白痕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肺部深處傳來的鈍痛讓她幾乎站不直身子，胃裡翻湧著一股子濃重的血腥氣，混合著殿內飄出來的苦參味道，令人作嘔。
兩名宮人縮著肩膀，戰戰兢兢地伸過手來，一左一右托住了她的手肘。沈玉顏沒有推開，她現在的腿沉得像是灌了鉛，每往前挪動一寸，心口那道被匕首剜開的創口就跟著拉扯一下。白綢中衣已經透出了一層濡溼的涼意，她知道，那是剛止住的血又滲出來了。
長廊上的風很硬，刮在臉上像刀子。鳳儀宮往日那些明豔的宮燈都被撤了下去，換成了清一色的素白。風一吹，掛在簷下的白帛左右晃動，發出低沉的、如同嘆息般的摩擦聲。皇城的喪鐘已經停了，可那餘音似乎還藏在耳脊縫裡，震得她牙根發麻。
她走得很慢，視線裡，正殿那兩扇硃紅的大門出現了重疊的虛影。她用力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那兩道影子依然在晃動。那是失血過多的徵兆，她比誰都清楚。左肩背部中箭的地方已經麻木了，可那股寒鴉毒帶來的冷意卻順著脊椎一寸寸往腦後爬。
跨過正殿門檻時，她的腳尖踢到了門檻，身子猛地往前一栽。託著她的宮人驚叫一聲，死死拽住她的胳膊。沈玉顏聽見自己胸腔裡傳出一聲沉悶的、帶血沫的悶咳，她生生嚥了回去，喉嚨裡火燒火燎的。她站穩了，推開宮人的手，獨自往裡走。
正殿內燃著明亮的牛油大燭，可光線被層層疊疊的白綢遮擋，顯得慘白陰冷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安神散的藥味，那是太后宮裡常備的方子，帶著一股子陳年草木的腐朽感。沈玉顏走到龍榻旁，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地毯上，卻覺得腳底發虛。
祁雋熙躺在那兒。明黃色的寢衣襯得他那張臉愈發蒼白，連唇色都淡得幾乎看不見。沈玉顏站在榻邊，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殺伐果斷之氣的眼睛緊緊閉著，心底那股被壓抑的恐懼突然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。她伸出右手，想去碰碰他的額頭，指尖卻在半空中劇烈顫抖。
她坐到榻邊的梨木小几旁，右手顫抖著端起那碗剛熬好的藥。白瓷藥碗很燙，熱氣撲在臉上，卻暖不透她指尖的寒意。她右手虎口處那層薄繭被汗水浸得發軟，握著碗緣的力氣時斷時續。她拿起藥匙，在碗裡輕輕攪動，瓷匙撞擊碗緣，發出叮噹的脆響，在死寂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雋熙......”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，每吐出一個字，胸腔都發出一種粗糙的、砂紙磨礪般的嘶鳴，“太后死了。朱家......朱家也倒了。你若再不醒，我便要將這大周宮廷翻個底朝天了。”
她舀起一匙藥液，強撐著視線的重影，往他唇邊送。可那藥匙在她眼裡幻化成了三道虛影，她對不準。藥液順著藥匙滑落，滴在了他明黃色的寢衣領口，瞬間洇開了一團深褐色的漬跡。她心頭一緊，想用帕子去擦，左肩卻猛地一抽，疼得她右手五指一僵。
藥碗從她指縫間滑了下去。啪的一聲，白瓷碗砸在榻邊的金磚上，瞬間粉碎。滾燙的藥汁飛濺開來，幾滴濺在了祁雋熙冰冷的面頰上。沈玉顏僵在那兒，右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，指尖卻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氣。藥液順著磚縫滲了進去，那股焦苦的味道愈發濃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