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9章
常公公那雙枯木般的手指已經抵住了月白色披風的邊緣。
他微微躬身,渾濁的眼球裡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貪婪。沈玉顏甚至能聞到他袖口裡散發出的那股陳年紙灰的死氣。
“老奴也是為了娘娘的鳳體著想。”常公公的聲音陰惻惻的,指尖一挑,就要掀開那層單薄的料子。
沈玉顏右手死死扣住案几邊緣,指甲縫裡塞著的木屑生疼。她覺得胃裡空得發慌,那股濃重的參湯苦味在鼻尖亂竄,激得她喉頭一陣陣泛酸。
就在那根青紫色的指甲即將觸及她左肩的瞬間,沈玉顏右手猛地橫掃。這一揮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,帶動了原本就已崩裂的心口創口。
“啪!”
白瓷藥碗被重重掀翻,滾燙的參湯如決堤的洪水般潑濺而出,大半都落在了沈玉顏的膝頭和披風下襬上。
心口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、卻又令她毛骨悚然的悶響。那是皮肉徹底撕開的聲音,溫熱的液體瞬間在白綢中衣裡炸開。她感覺到一股滾燙順著肋骨往下淌,速度極快,很快就在腰間變得溼冷。
眩暈感像潮汐一樣拍打著她的後腦。眼前的常公公晃動著,從一個虛影變成了三個,連他身後的宮燈火苗都扭曲成了猙獰的形狀。
沈玉顏沒有收手,她藉著身體向左側歪倒的勢頭,左手狠狠地按向了那些散落在金磚上的碎瓷片。
鋒利的邊緣瞬間割破了她掌心的焦皮,深深扎進肉裡。劇痛像針扎一樣從指尖直躥腦門,強行將她那快要渙散的意識拽了回來。
她感覺到左手心一陣溼漉漉的,鮮血混著藥汁在青磚縫隙裡蔓延開來。這股新血的顏色極鮮,瞬間蓋過了披風下襬那抹原本從心口滲出的暗沉血色。
“狗奴才......”
沈玉顏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,她低頭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左手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入領口。
常公公僵住了。他看著那隻按在碎瓷片裡的手,看著鮮紅的血珠順著沈玉顏的指縫滴答落下,正砸在那個盛有參湯的殘破碗底上。
他原本伸向披風的手下意識地縮了回去,甚至連腳跟都由於驚懼而往後挪了半寸。
“驚了聖駕......你該當何罪?”沈玉顏抬起頭,眼神冷得透不出半分人氣。她那隻流血的左手微微抬起,指尖虛虛地點向常公公的鼻尖,一滴血珠受力飛出,恰好濺在常公公那張滿布褶皺的臉上。
常公公那張陰鷙的臉皮劇烈抖動了一下,那滴血還是熱的,燙得他心頭猛地一縮。他看到了沈玉顏眼底那種近乎自滅的狠戾,那是隻有走投無路的瘋子才有的眼神。
“老奴罪該萬死!老奴這就去傳醫官!”常公公連連倒退,由於退得太急,後背重重撞在了身後的紅漆宮燈架上。
燈架搖晃了兩下,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常公公顧不得擦拭臉上的血跡,躬著身子,像只受驚的耗子般狼狽地退向殿門。
沈玉顏盯著他的背影,右手食指死死蜷縮在狐裘裡。她覺得左腳小趾在抽筋,一跳一跳地疼,這種不相干的細微痛覺此刻反而讓她覺得真實。
直到殿門被重重合上,那股刺骨的穿堂風被截斷在門外,沈玉顏緊繃的脊樑才猛地塌了下去。
她身體像斷線的木偶,順著案几邊緣一點點滑落在地。左手掌心的裂口還在往外翻湧,那些細小的瓷片碎渣紮在肉裡,每動一下都像是要把骨頭鋸斷。
她咬著牙,用右手從袖袋裡摸索出那瓶止血散,可手指顫得厲害,連瓷瓶塞子都拔不開。她乾脆用牙咬住塞子,用力一拽,辛辣的藥粉灑了一地,只有少部分落在了掌心的傷口上。
藥粉入肉,疼得她眼睫狂顫。她不敢停,右手撐著冰冷的地磚,膝蓋在金磚上磨蹭出沙沙的聲響,一步步挪向屏風後的內室。
屏風上的仙鶴眼睛似乎在動,在昏暗的燈影裡冷漠地注視著她的狼狽。沈玉顏覺得肺部深處傳來一陣牙酸的摩擦聲,那是斷掉的肋骨在由於劇烈扭動而擠壓著她殘破的肺葉。
每吸一口氣,喉嚨裡都帶著細碎的血沫。她終於挪到了博古架旁,背靠著冷硬的木架坐下,左手胡亂抓起一片剛才順帶帶進來的碎青瓷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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