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0章
黑影在博古架的縫隙裡扭動。
沈玉顏睜開眼，視線裡只有一片粘稠的暗。她試著動了動右手，指尖觸碰到的是冰涼且硌人的金磚縫隙。喉嚨幹得像被砂紙打磨過，每一次吞嚥都帶著鐵鏽般的血氣。
她不記得自己昏過去多久了。常公公退走時的驚懼神情還殘留在腦海裡，可此刻鳳儀宮內室靜得落針可聞。窗外，寒風捲著細雪撞在欞窗上，發出沉悶的撲簌聲。
她撐著博古架的隔板，指甲扣進木料的紋理中，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左肩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跳痛，那痛感像是一隻在皮肉裡亂鑽的火耗子，順著脊椎一路燒進腦腔。
這種熱度不對勁。沈玉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右手摸向自己的額頭，觸手是一片驚人的燙。失血性高熱，比她預想得來得更快，也更兇猛。
她顫抖著解開中衣的繫帶，裡衣已經和皮肉粘在了一起。隨著她向下拉扯的動作，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淡淡的、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。那是寒鴉毒箭留下的創口，在層層包裹下，終究還是化了膿。
她側過頭，藉著博古架上那盞搖曳的宮燈殘光看去。左肩背部的皮肉翻卷著，黃白色的膿液混雜著暗紅的血水，在那月白色的綢緞上洇開了一團髒汙的漬跡。
她沒喊阿旻。這宮裡，現在除了她自己，誰也信不過。她右手從旁邊的矮几上摸到一小瓶先前留下的烈酒，又抓起一片碎青瓷片。
酒液傾倒在瓷片上的瞬間，她咬住了自己的袖口。瓷片邊緣並不鋒利，她卻必須用它刮掉那些壞死的腐肉。第一下下去的時候，沈玉顏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被生生撕裂了。白光在眼前炸開，耳鳴聲蓋過了一切。
她的身體劇烈痙攣起來，心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匕首傷因為肌肉的抽動，再次崩開了縫隙。溫熱的血順著肋骨蜿蜒而下，迅速打溼了腰間的束帶。
她沒停。右手死死攥著瓷片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膿血順著她的指縫滴落在金磚上，發出極輕的嗒嗒聲。這種自殘式的清創讓她在極度的痛苦中換取了片刻的清醒。她必須清醒，門外那些人還在等著她嚥氣。
處理完肩上的傷，她已經脫了力。她像一灘爛泥般滑下矮凳，右手在地上摸索著，一點點挪向龍榻的方向。
龍榻上的祁雋熙依舊安靜地躺著。明黃色的被褥在昏暗中透著一股死寂的威嚴。沈玉顏爬到榻邊，右手顫抖著抓住了被緣，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了他露在外面的食指。
那根手指冰冷得像是一塊頑石，沒有溫度，沒有回應。沈玉顏將額頭死死抵在他的指尖上，感受著那微弱到幾乎是錯覺的脈動。那是她在這深淵裡唯一的錨點。
“你若不醒，我便真的撐不住了。”她嗓音嘶啞，帶著血沫的震顫。這不是哀求，而是一句死寂的威脅。若他真的走了，她會親手把這大周的江山燒成一片焦土，讓所有人為他陪葬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迴廊上傳來了細微的聲響。那是靴底碾過殘雪的沙沙聲，極有節奏，帶著一種老辣的穩重。
沈玉顏的瞳孔驟然收縮。她右手迅速將那件沾滿膿血的斗篷和帶血的棉帛抓起，一股腦地塞進龍榻側邊的暗格裡。那是她封后大典次日親手挖出的地方，連阿旻都不知道。
她強撐著站起，雙腿軟得像麵條，只能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右側的博古架上。左手藏進寬大的寢衣袖中，指尖還殘留著清創時的顫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