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1章
“皇后娘娘,太后娘娘憂心您的身子,特賜定驚湯一碗。”
孫嬤嬤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傳進來,像是乾燥的落葉在石磚上摩擦,沙啞中帶著一股令人不適的黏膩。托盤上的瓷碗輕輕磕碰,那聲音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沈玉顏盯著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。太后已經死了,這宮裡卻還有人能以太后的名義行事。孫嬤嬤,這個在長信宮待了三十年的老人,終究還是成了施奎手裡的刀。
她深吸一口氣,喉嚨裡的血腥味被她強行嚥了下去。她走到門後,右手按在冰冷的門栓上。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液體,隔著薄薄的寢衣,她能感覺到那種溼冷的觸感正在擴散。
窗外,一隻被白幔驚擾的野貓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像是被掐斷脖子的嬰孩在啼哭,劃破了鳳儀宮上方的陰雲。
沈玉顏猛地拔開了門栓。門縫推開的一瞬間,寒風裹挾著細雪猛地灌了進來,將內室僅存的一點暖意衝散得乾乾淨淨。門外透進來的月光像是一層慘白的裹屍布,將孫嬤嬤那張褶皺橫生的臉照得陰晴不定。
孫嬤嬤躬著身子,手裡端著一個剔紅托盤,上面是一碗黑黢黢的湯藥。那藥汁散發著一種詭異的、帶著微甜的苦澀氣味。沈玉顏的鼻子動了動,那是曼陀羅的味道,混了迷魂香,這定驚湯,怕是想讓她在夢裡徹底瘋過去。
“嬤嬤有心了。”沈玉顏穩住身形,右手接過藥碗。指尖在觸碰到碗沿的瞬間,她故意讓虎口在那滾燙的瓷緣上狠狠擦過,劇痛讓她原本模糊的意識再次緊繃。
孫嬤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玉顏的臉,那眼神里沒有慈悲,只有捕獵者般的審視。她似乎在等,等沈玉顏因為體力不支而倒下,或者等那股掩蓋不住的血腥氣從她身後散出來。
“娘娘臉色不好,還是趁熱喝了吧。”孫嬤嬤往前湊了半步,腳尖幾乎抵住了門檻。她的目光越過沈玉顏的肩膀,試圖窺探內室那重重影影的屏風。
沈玉顏側過身,擋住了她的視線。她右手端著藥碗,左手死死攥在袖中,任由掌心的碎瓷片再次割開癒合的傷口。鮮血順著指尖滴在袖口的內襯裡,很快就被那厚實的料子吸乾了。
“本宮的事,還輪不到你來操心。回去告訴那邊,藥,本宮接了。”沈玉顏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。她盯著孫嬤嬤的眉心,那眼神里透出的狠戾讓孫嬤嬤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。
孫嬤嬤乾笑了兩聲,又往裡探了探頭,卻被沈玉顏眼底那種近乎自滅的瘋狂震懾住,終究沒敢強闖。她退後兩步,隱入廊下的陰影裡,像是一道乾枯的影子。
沈玉顏猛地合上大門,落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。她靠在門板上,右手裡的藥碗還在微微晃動。那股微甜的苦味鑽進鼻腔,讓她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重重疊疊的虛影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碗定驚湯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。她沒喝,而是轉過身,將那碗藥汁一點點倒進門口那盆已經枯萎的水仙花土裡。
藥汁滲入泥土,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。沈玉顏支撐不住,身體順著門板滑落。她看著內室那尊白玉觀音像,月光落在觀音慈悲的臉上,卻照不透這鳳儀宮裡的血色。
還沒結束。她摸了摸中衣懷裡那把冰冷的金鑰匙。還沒結束。
門外,孫嬤嬤的敲門聲再次響起,不緊不慢,卻如催命符般一聲接著一聲,伴隨著那隻野貓再次發出的淒厲嘶吼,在亥時的寒風中迴旋不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