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右手握著硃筆，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。
禮部的摺子上寫著關於“大殮”的種種繁冗規矩，字裡行間都在試探內廷的虛實。
柳文傑盯著那個“準”字，筆尖重重落下，咔嚓一聲，硃筆竟從中折斷。
斷裂的木茬刺破了他的虎口，鮮血瞬間湧了出來，與濃稠的硃砂混在一起。
他像是感覺不到疼，任由那抹紅滴在摺子上，化成一團猙獰的血跡。
他抬頭望向內室的方向，隔著重重垂下的素白經幡，只能看到輿侑忙碌的剪影。
那盞孤燈如豆，在風中搖搖欲墜，映照出滿殿的死氣。
他想起府中那株還沒來得及修剪的臘梅，此時應當也被這細雪壓彎了枝頭。
那種文人的溫潤已經從他臉上徹底剝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冷硬。
他意識到，如果沈玉顏醒不過來，他必須在這黎明到來前，構建出一個絕對恐怖的秩序。
“傳令下去，”柳文傑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石上磨過，“鳳儀宮方圓百丈，若有喧譁者，無論官職，即刻杖斃。”
阿旻站在陰影裡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卻還是低頭應了一聲“是”。
殿外的白經幡像翻滾的浪，在北風中發出刺耳的拍擊聲。
吳德全死後的血跡已經被細雪覆蓋，但那股腥甜味似乎還縈繞在漢白玉階下。
內務府的小太監們正在撤換白燈籠，每一個人的動作都輕得詭異，生怕驚擾了殿內的死寂。
他們的指縫被凍得裂開，鮮血滲在燈籠架上，卻無一人敢發聲。
這種絕對的順從，是柳文傑用二十根廷杖換來的第一個成果。
子時末的寒氣順著門縫鑽進來，吹得炭盆裡的餘燼忽明忽暗。
輿侑重新為沈玉顏蓋好錦被，她的呼吸變得愈發細弱，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弦。
祁雋熙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，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、潛意識裡的共鳴。
沈玉顏即便在絕對昏迷中，左手仍維持著一種守護的姿態，手指扣在被緣上。
隨著她那近乎停滯的呼吸，她的指尖在錦褥上緩緩滑過，堪堪擦過祁雋熙瘦削的臉頰。
那是一處冰涼的觸感，卻帶著她最後的一點執念。
窗外的細雪重新落了下來，細碎地敲擊著琉璃瓦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天色依舊如墨，只有那重重疊疊的白幔在風中慘白地晃動。
柳文傑起身走到內室門前，他的影子被燈火拉得很長，投射在屏風上，像是一尊沉默的墓碑。
他沒有進去，只是站在那片陰影裡，看著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。
如果這是江山變成焦土的前夜，他會是那個守著火種最後熄滅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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