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5章
神武門沉重的門軸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刺耳。阿旻將沈玉顏從馬車內抱出,穩穩安置在輪椅上。輪椅窄小的木輪陷進泥水裡,軋過積水的聲響被遠處的喪鐘聲徹底掩蓋。
沈玉顏左臂死死吊在白綢裡,右手按住懷中那捲焦黑的殘賬。殘賬的硬稜角抵在心口尚未癒合的創口上,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。
“走側門。”她壓低聲音,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阿旻沒有應聲,只是推著輪椅迅速避開一隊巡邏的禁衛軍,拐進了通往尚膳局的夾道。細雨連綿,溼冷的空氣鑽進她殘破的肺部,引發一陣細密而沉重的震顫。
尚膳局內燈火通明。儘管太后喪儀剛過,但後續的壽宴籌備已讓這裡亂成了一鍋粥。案板磕碰聲、沸水滾開聲,混合著濃重的油煙氣撲面而來。
沈玉顏在庫房門口停住。一名眼尖的幫廚小太監見狀,嚇得手裡捧著的托盤險些翻扣在地上。他正要張口驚呼,阿旻已經一步跨出,冰冷的目光生生將他的聲音堵在了嗓子裡。
“皇后娘娘駕到,尚膳局管事何在?”阿旻的聲音不大,卻在嘈雜的庫房裡激起了一陣詭異的寂靜。
管事嬤嬤從內室快步走出,臉上堆起虛偽而驚惶的笑。她還沒走近,沈玉顏就聞到了一股極濃的、甚至有些刺鼻的幹桂花香氣。
“老奴叩見娘娘。不知娘娘深夜駕臨,這庫房腌臢,仔細汙了娘娘的鳳體。”嬤嬤跪在地上,頭壓得很低,眼神卻有意無意地瞟向沈玉顏那隻沾滿血跡和泥水的右手。
沈玉顏冷笑一聲。她右手撐在輪椅扶手上,指尖因為灼傷而微微發抖,卻還是強撐著坐直了身子。
“太后大殮在即,本宮放心不下壽宴上的茶點,特來驗看。”她盯著嬤嬤的頭頂,目光如隼,“怎麼,這庫房裡的桂花香得連本宮的鼻子都要燻壞了,是想遮掩什麼?”
嬤嬤身子一僵,隨即忙不迭地指揮旁邊的宮人:“還不快把那些幹桂花抬走!沒眼力見的東西,驚擾了娘娘!”
幾名宮人慌亂地搬運竹筐,其中一人在經過沈玉顏身邊時,腳下故意一滑。大半筐幹桂花嘩啦一聲翻倒在輪椅前,濃郁得近乎發膩的甜香瞬間爆開,將周圍所有的氣味都死死壓住。
沈玉顏閉上眼,屏住呼吸。她能感覺到肺部在渴望氧氣,但她必須在這一片粘稠的甜膩中,過濾出那絲致命的源頭。
一息,兩息。
就在嬤嬤以為掩蓋得天衣無縫時,沈玉顏猛地睜眼。在那股膩人的花香縫隙裡,她捕捉到了一絲極淡、如同雪後寒梅般的冷香。那不是花香,是藥香,是焚心散被提純後特有的死氣。
“阿旻,東南角,紅木架第三層。”她抬起右手,指尖精準地指向那隻青瓷茶罐。
嬤嬤臉色驟變,正欲起身阻攔,卻被阿旻一把按住肩頭。阿旻的力道極大,嬤嬤的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,生生又跪了回去。
沈玉顏親自接過阿旻遞來的茶罐。揭開蓋子的一瞬,那股冷冽的梅香愈發清晰。這是極品的雲霧茶,本是給祁雋熙準備的。她將茶罐收進輪椅側袋,目光轉向正廳方向,那裡正冒出一股不尋常的黑煙。
“帶本宮去正廳。”
阿旻推著輪椅撞開擋路的宮人,直接闖入尚膳局正廳。領班太監正蹲在火盆前,手裡抓著一疊厚厚的名冊,正忙亂地往火裡塞。紙頁邊緣已經泛起焦黑的捲曲,像是一隻只被火燎過的殘翼,在盆中無力地掙扎。
“攔住他!”沈玉顏厲喝。
阿旻被幾名試圖護主的太監纏住。沈玉顏眼中狠戾一閃,她右手死死扣住輪椅內側的機括,全身重量前傾,竟是生生推著輪椅撞向了那個燒紅的炭火盆。
輪椅踏板狠狠撞在火盆邊緣。哐噹一聲巨響,火盆翻倒在地,未燃盡的炭火在青磚上四散開來。沈玉顏因這劇烈的撞擊,身子猛地向前栽去,腹部那道尚未合攏的創口發出一聲沉悶的撕裂響動,溫熱的液體瞬間在裡衣上擴散開來。
她顧不得這些。右手在滾燙的炭灰中一撈,將那疊尚未燒透的名冊死死攥入懷中。炭火的餘溫灼得她掌心剛崩裂的傷口滋滋作響,她卻連眉毛都沒皺一下。
名冊上,尚膳局人員調撥的最後一頁,赫然多了一個名字:翠兒。
筆跡太新,墨色還沒透進紙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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