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4章
“鎮北王祁雋熙,代天巡狩,見詔如面。”
她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慢,彷彿要把全身的力氣都耗盡在這些音節裡。
“凡昏庸禍國者,凡謀逆篡位者,凡踐踏禮法者......皆可廢之!”
這便是先帝留下的至高廢立特權。祁雲致當年費盡心機想毀掉的東西,此刻正握在她這個“山野女子”的手中。
“廢之”二字落下,祁淮手中的長劍噹啷一聲砸在白玉階上。長劍彈跳了兩下,劍尖在磚面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白痕。
他倒退了半步,靴底碾過柳文傑撕碎的任命書碎片。那些紙屑被風捲起,像是一場荒唐的葬禮。
柳文傑猛地抬頭。他頸側的血珠已經凝固,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解脫感。他看著龍階頂端的那個身影,看著她以殘破的軀殼支撐著那捲至高無上的金帛。
沈玉顏居高臨下地看著祁淮。她眼底的陰鷙凝成實質,沒有任何快意,只有一種看透腐朽的冷漠。
沈玉盈已經死了。就在那座陰暗的死牢裡,撞碎了最後的貪念。現在,輪到這整座大殿的貪念了。
張太后在鳳座上發出一聲短促的、無意識的尖叫。她試圖站起來,卻因為生理性的恐懼而軟倒在扶手旁,鳳冠上的珠簾劇烈晃動,撞擊出細碎而凌亂的響動。
空氣中濃重的檀香味被一股從殿門外湧進來的硝煙味生生劈開。
祁淮顫抖著手指指向沈玉顏,嘴角抽動,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。他賴以維繫的武力,在這一卷金絲面前,瞬間變成了一種悖逆天道的笑話。
沈玉顏感覺到右手掌心的傷肉再次崩裂,滾燙的血浸透了遺詔的一角。她不在乎,她甚至感覺到一種病態的安穩。
這江山既然已經爛了,那便由她來做這把剜肉的刀。
號角聲就在這時響起了。
不是殿內傳訊的銅鈴,而是從午門外、從遙遠的皇城中軸線上傳來的號角聲。
那是北騎軍特有的衝鋒號。沉悶、厚重,像是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金鑾殿的琉璃瓦上,震得整座大殿都在嗡鳴。
第一聲,第二聲......號角聲連成了一片,穿透了重重白幔,穿透了那些懦弱臣子的脊樑。
沈玉顏立於龍階之上,右手死死攥住遺詔,任由號角聲撞擊著她的耳膜。她感覺到肋骨處的隱痛在加劇,但她沒有動。
她看著祁淮跌坐在地。看著那些原本倒戈的禁衛軍紛紛垂下了手中的兵刃。
殿外的天色愈發陰沉,鉛灰色的雲層壓在金鑾殿頂,長明燈的火苗在狂風中劇烈搖擺,將她的影子拉長、放大,投射在那些驚惶的朝臣臉上。
號角聲越來越近了。那是第一聲真正屬於勤王軍的咆哮,正踏碎滿城的積雪,向著龍階而來。
沈玉顏閉了閉眼。她感覺到最後的一絲體力正在流逝,但她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,像一杆被血浸透的、永不倒下的旗。
那號角聲穿透了厚重的殿門,在空曠的丹墀上激盪。祁雋熙就在一牆之隔的暗道裡,而她站在這裡,為他守住了這最後的一寸土。
風捲起她玄色的大氅,金絲遺詔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刺目的光。她感覺到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抽乾,視線開始渙散,但她沒有倒下。
柳文傑在階下重重地叩了下去。額頭撞擊地磚的聲音,在號角聲的間隙裡清晰可聞。
沈玉顏聽著那聲音,聽著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。她知道,這一局,她終究是走到了這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