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7章
箭鏃撞擊在漢白玉石階上，火星四濺。
沈玉顏沒動，右手死死抓著令旗，指縫裡滲出的血已經乾涸發黑。那股拉風箱般的嘶鳴聲從她胸腔深處溢位，在死寂的龍階上格外清晰。
柳文傑突然撲了過來。那道玄色的身影跌跌撞撞，在漫天落下的寒芒中強行撞開了幾步。他的動作並不快，甚至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笨拙，卻死死擋在了沈玉顏身前。
噗嗤——
那是利刃貫穿皮肉的聲音。箭鏃劃破空氣的尖嘯聲像冤魂在哀鳴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沈玉顏眼前的視線晃動了一下，一串暗紅色的液體濺在了她蒼白的臉頰上，帶著令人作嘔的溫熱。
柳文傑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，整個人像是被巨力向後推了一把。他沒有發出慘叫，只有一聲極短促的、帶著酸水的乾嘔。那支黑羽長箭穿透了他的左肩，箭尖帶著倒鉤，生生撕裂了朝服的錦緞，露出一截髮黑的鐵簇。
沈玉顏想去拉他。她的左手猛地抬起，可虎口處二次撕裂的劇痛瞬間炸開。感染帶來的灼熱感順著手臂燒進骨縫，五指在那一刻失去了知覺，指尖無力地擦過柳文傑溼冷的衣袖。
她眼睜睜看著那道玄色身影跪倒在石階邊緣。柳文傑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，頸部原本凝固的血痕被劇烈的喘息再次崩開，滲出一道細細的紅線。
沈玉顏肺部猛地抽搐，一股腥甜湧上喉頭，被她生生嚥了回去。她單膝跪地，用那隻滿是膿血的左手死死撐住地面，身體像是一架快要散架的枯骨架子，在風中搖搖欲墜。
“柳文傑......”她想喊，喉嚨裡卻只發出一聲渾濁的嘶鳴。燃血丹的藥力正在瘋狂壓榨她最後的生機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砂紙磨過地磚，帶著刺耳的鐵鏽音。
柳文傑仰著頭，瞳孔開始渙散。他看著階下那個再次搭箭的金甲身影，嘴角竟勾起了一個扭曲的弧度。他顫抖著右手，伸進那件被鮮血浸透的朝服內襯，指尖在布料上抓撓出刺耳的聲響。
一個由明黃綢緞包裹的方正硬物被他掏了出來。那東西很重，砸在漢白玉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。金色的絲綢被血漬浸染，透出一股粘稠的暗紅。
“老臣......以此印......”柳文傑大口喘息著，每說一個字，喉嚨裡都發出咯咯的血泡聲。他死死盯著沈玉顏，焦黑的指節猛地發力，摳住了沈玉顏那隻受損的右手。
那種力道大得驚人，幾乎要掐進沈玉顏壞死的皮肉裡。他的眼神里沒有悲憫，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執拗，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規矩和性命都透過這枚印章塞進沈玉顏手裡。
“薦王妃......攝政......萬望......守住......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細，最後化作一道微弱的遊絲。那枚攝政金印沉得像一塊燒紅的鐵塊，在沈玉顏的視線裡模糊成一團暗金色的影。
柳文傑的手指終於鬆開了，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金磚上，指尖還殘留著沈玉顏掌心的溫度。他的頭歪向一側，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金鑾殿的正門，那是他守了一輩子的道，也是他親手毀掉的規矩。
風聲像是在哭。狂風捲起殿前的血腥味，將那面白幔扯得支離破碎。沈玉顏跪在屍身旁，右手死死攥住那枚溫熱的、粘手的印章。
她感覺到一股滾燙的液體順著指縫流下。那不是她的血，是柳文傑留下的最後一點溫度。她沒有回頭去看那具已經冰冷的遺體，只是盯著掌心那抹混合了硃砂與鮮血的紅色。
她強撐著龍階旁的令旗杆，一點點站了起來。左腿沉重得像是一根石柱，每動一下都帶著骨骼摩擦的鈍痛。肺部的內出血讓她每呼吸一次都伴隨著腥甜的鐵鏽味，視線裡的長明燈影重疊在一起，像是無數雙索命的手。
階下的叛軍停住了衝鋒。那些士兵看著龍階頂端那個滿臉血汙、右手焦黑的女人，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生理性的恐懼。沈玉顏的身影在陰沉的雲層下顯得瘦削而猙獰。
她緩緩抬起右手，將那枚攝政金印高高舉過頭頂。暗紅色的血珠順著金印底座的龍紋滑落，滴在她的令旗上，瞬間洇開一片刺眼的汙跡。
“輔政大臣......已去......”她開口了，聲音嘶啞得聽不出任何情感。每一個字都帶著氣管裡的哨音，在死寂的金鑾殿前激起陣陣迴響，“本宮......代掌......金印！”
她抬頭看向遠方。午時初刻的微光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，皇城的喪鐘聲第十九下撞響，震得她耳膜生疼。朱桓伏法的訊息似乎正順著風在禁衛軍中傳開，那些原本動搖的盾牌再次併攏。
“逆賊祁淮......”沈玉顏盯著階下那個金甲身影，眼神中最後一絲溫情消散殆盡，只剩下冰冷的、非人的殺意，“還不......跪下！”
她站在柳文傑的遺體旁，像是一尊被血水澆灌出來的鐵像。金印上的血還在滴，落在漢白玉石階上，濺出一朵朵細小的、殘缺的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