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2章
輪椅碾過凍硬的青磚，發出沉悶的咯吱聲。
阿旻推得很穩，避開了臺階縫隙裡凝固的血塊。沈玉顏坐在椅上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像一尊被血浸透的石像。
寒風從廣場盡頭捲過來，帶著尚未散盡的硝煙與愈發濃重的血腥氣。那些火把半熄，光影在宮牆根部扭曲地晃動，映得兩人的影子忽長忽短。
不遠處，幾名禁衛軍正俯下身，沉默地清理著柳文傑遺體旁的斷箭。鐵甲在移動時發出細碎且冰冷的摩擦聲，在這死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沈玉顏低頭看了一眼膝頭。攝政金印沉甸甸地壓在那裡，龍紋的稜角正抵著她的肋骨，每隨著輪椅顛簸一下，都帶來一陣鈍痛。
她左手死死扣住金印的邊緣，指尖因用力過度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色。右手則依然緊緊攥著那支斷筆，木茬刺入掌心的腐肉，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溢位，她卻感覺不到疼。
胸腔裡那股拉風箱般的嘶鳴聲始終沒有停歇，每一次費力的擴張，都伴隨著氣管深處血沫翻湧的咕噥聲。
她將一疊浸透了血的手帕攥在掌心，面無表情地嚥下喉頭那股腥甜。
阿旻停下了動作。前方是龍階的頂端，是整個金鑾殿廣場的制高點。下方，黑壓壓的禁衛軍殘部正集結成陣，甲冑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。
沈玉顏沒有看那些人，她的目光越過重重人影，落在了廣場邊緣那些跪伏的身影上。那是還沒來得及撤走的文臣，盧遠還跪在最前面，烏紗帽碎在腳邊，狼狽不堪。
她動了動右手。那支沾血的斷筆被她緩緩舉起，遞向身側的阿旻。
筆桿上柳文傑的血還沒幹透，粘稠地糊在她的指縫裡，在寒風中迅速變得冰涼。
阿旻的手在戰慄。他接過那支筆時，指尖碰到了沈玉顏冰涼的手背，那種死寂的溫度讓他猛地打了個寒噤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那支斷筆高舉過頭。筆尖殘存的血跡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紫色，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。
“皇后有旨！”阿旻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炸開，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嘶啞。
這聲音在午門甬道里撞擊，像被困住的驚雷，震得兩旁宮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。
“丞相血未冷，爾等身後即是國門！凡叛逆未平而退後者，斬！凡勾結逆賊而動搖者，斬！”
沈玉顏坐在輪椅上，目光冷冽地掃視著下方。她看見禁衛軍統領的肩膀顫了一下，隨後那顆戴著鐵盔的頭顱重重地磕在了青磚地上。
“臣等......遵旨！”
那是一個人的聲音，隨後變成了百人的、千人的吼叫。甲冑撞擊地面的聲音連成一片，沉悶得像是遠方的戰鼓。
沈玉顏喉間猛地一抽，那股壓抑許久的咳意幾乎要衝破氣管。她迅速抬起左手，用那塊早已被染紅的帕子死死捂住嘴。
帕子瞬間變得溼重。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順著嘴角流下，掛在下頜上，又被寒風吹得透骨涼。
她閉了閉眼，右手費力地指了指午門的方向。
那裡，祁淮的殘部正試圖利用最後一絲夜色，結成錐形陣往左側的甬道突圍。那是通往後宮的路徑，也是他們最後的生路。
輪椅再次動了。阿旻推著她，順著龍階一側的斜坡緩緩而下，朝著午門內側的城牆掩體行進。
風越來越大了。冷雨欲來的潮氣鑽進鼻腔，混合著泥土的腥氣。沈玉顏覺得肺部像被一團火燒著，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