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7章
阿旻的肩膀很硬，隔著單薄的內衫，沈玉顏能感覺到他骨節的震顫。
她踩在暖閣外的青石階上，殘雪消融後的水汽黏在繡鞋底，又冷又滑。
廊道外，禮部尚書的叩頭聲沉重地撞進耳膜，咚，咚，每一聲都像是要把這雪後的清晨撞碎。
沈玉顏雙目蒙著三層厚重的白綢，視界裡只有無盡的漆黑，連午後的陽光也透不進來。
她停住腳，左手死死按在懷裡的卷軸上，指尖因為用力而陷入了宣紙的紋路里。
那捲軸沉得墜手，那是柳文傑用命換回來的《大周醫典》定稿，邊緣還帶著火場裡的焦味。
“娘娘......”禮部尚書的聲音嘶啞，帶著血氣，“牝雞司晨......乃亂法之始......求娘娘收回成命！”
沈玉顏深吸一口氣，肺部立刻傳來一陣細密的爆裂聲，像是有千萬根細針在肺葉裡攪動。
她緩了三息，才壓住喉頭翻湧的腥甜，聲音極低且斷續。
“老大人的......綱常，”她停頓了一下，呼吸聲沉重得像破風箱，“能救......你孫女的命嗎？”
階下的叩頭聲突兀地停了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粘稠的血腥味，是從禮部尚書額頭的傷口裡滲出來的，混合著殘雪的冷意。
沈玉顏側著頭，白綢後的空洞雙眼精準地“對準”了聲音的來源。
她能聽見那老臣急促而亂了章法的呼吸，還有他官服摩擦地面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。
那是恐懼，也是動搖。
“去年......惠民署，”她又停下來，深吸了一口氣，“若無醫改......你那嫡孫女......已爛在......產床上了。”
禮部尚書的身體僵住了，沈玉顏能感覺到風裡的那股敵意在這一刻崩開了一個缺口。
她右手因指骨移位而虛垂在袖中，左手卻從懷裡摸出了一份冊子，指尖劃過那粗糙的封皮。
那是歷代傑出女性醫者的名錄，是她昨夜在黑暗中一字一字默唸出的脊樑。
阿旻將一份摺疊整齊的暗賬塞入她微微顫抖的掌心，那是柳文傑留下的最後遺產。
沈玉顏沒有說話，只是將那份暗賬往前遞了半寸。
禮部尚書沒有接，他看著那份賬冊，像是看著什麼索命的符咒，身子猛地向後一縮。
“老大人，”沈玉顏的聲音冷得像冰，“這醫典......必須......雙印並列。”
喪鐘在這一刻再次撞響，沉悶的顫鳴掃過暖閣前的青石板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那是張太后駕崩後的第十九下鐘聲，一聲壓著一聲，把舊日的秩序一點點碾進泥土裡。
沈玉顏覺得肺部的灼燒感越來越重，視界裡那層死寂的黑突然晃動了一下。
一點微弱的、重疊的光影在白綢邊緣跳動，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的濃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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